洒金笺在烛火下泛着幽光,杨玉棠三个字的最后一笔直得像刀——他记得玉棠写棠字时,总爱勾个小弯,像春日里新抽的柳芽。
火焰舔过信笺,灰烬扑簌簌落在他手背。
他望着那些黑蝴蝶般的纸灰飘向窗外,喃喃道:玉棠,再忍三日。
杨府的夜比宫里冷得多。
杨玉棠裹着两床被子,还是止不住地发抖。
她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,像猫爪踏过积雪,一下,两下,又停了。
六感在耳后炸开细小的刺痛。
她支起身子,指尖抠进锦被里——百米外,两个压低的男声撞进耳朵:张中丞说了,若那女人回了宫,便往她院里撒些桐木人......
巫蛊!杨玉棠惊得坐起,锦被滑落在地。
她正要唤人,窗外忽然传来抽噎声:是我害了娘子......可我若不从,他们就要把我阿爹扔进枯井......
是裴柔。
杨玉棠扶着榻沿下床,赤足踩在冰冷的地上。
她推开门,看见裴柔缩在廊下的阴影里,怀里抱着个布包,布角渗出暗红的血——是她阿爹的?
他们拿我全家要挟......裴柔抬头,脸上的泪在月光下结成冰,那信是张中丞的幕僚写的,我只是......只是把它塞进了您的妆奁......
杨玉棠的六感又开始刺痛,比往日更烈。
她伸手去扶裴柔,可耳边的声音突然模糊了,像有人往她耳朵里塞了团棉花。
裴柔的哭嚎变得瓮声瓮气,连雪粒打在瓦上的响都听不真切。
娘子?裴柔的嘴在动,可杨玉棠只看见她的唇形。
她突然觉得害怕——这六感,莫不是要退化成迟钝了?
第三夜的雪下得更猛了。
李玄祯立在宫顶的望楼,风雪卷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高力士举着灯盏,灯光在雪幕里晕成个暖黄的团。
杨府已三日未开中门。高力士的声音被风吹散,贵妃未曾踏出偏院一步。
李玄祯望着远处杨府的飞檐,在雪光里像只缩着脖子的鹤。
他想起玉棠刚入宫时,总爱站在甘露殿的廊下看雪,发间的步摇随着笑声轻颤,说这雪落在长安,倒比蜀地的更干净些。
宫禁将闭的钟声突然响起,七下,清越而悠长。
李玄祯握紧栏杆,指节在雪地里泛着青白。
更衣。他转身,玄色大氅扫落肩头的雪,出宫。
陛下!高力士急得灯盏都晃了晃,这风雪夜......
朕若放手,谁护她周全?李玄祯的声音低沉却决绝,像块淬了火的铁。
他接过随从递来的青衫斗笠,步下望楼时,靴底在冰面上滑了滑——倒像那年在华清宫,他追着玉棠踩雪,摔进她怀里时的慌张。
宫墙内,陈尚宫的烛火映着《后宫录》的纸页。
她望着那道隐入风雪的身影,笔尖在帝三夜未寝后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:今又出。墨迹未干,便有雪粒从窗缝钻进来,在出字上融成个小水洼。
杨府后巷的风雪如刀。
青衫斗笠的身影穿过街角的灯笼,随另一个微偻的身影拐进暗巷。
角门的铜环在雪地里泛着冷光,像只睁着的眼,静静等着叩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