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清宫别院的窗纸被晨光洇出一层淡金时,杨玉棠正对着铜镜理鬓。
铜鉴里映出她眼尾淡淡的青,像是被墨笔轻轻扫过的痕。
她伸手拨了拨鬓边那支缠枝莲步摇,银铃却未发出半分响动——风穿堂而过时,连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残叶坠地,都静得像被人捂住了嘴。
娘子?小宫女捧着温水进来,铜盆与木案相碰的轻响,在她耳中恍若隔了层毛毡。
玉棠指尖在妆匣上扣出浅痕。
昨夜守夜的宫人换烛时,她竟连烛芯爆裂的噼啪声都未听见。
从前她能听见廊下值夜宦官的脚步声,能分辨出御膳房里蒸笼掀开时热气漫过青砖的轻响,如今却连自己心跳声都闷得发沉。
陛下昨日说的话,娘子可还记得?小宫女替她绞了帕子,陛下说朕不会再让你听见一句流言,多贴心...
流言?玉棠接过帕子,冷水激得指尖发颤。
原以为是帝王的温柔,此刻却像根细针,戳破了她强装的安稳。
她望着窗外光秃的杏枝,喉间发涩,若我连危险都听不见,还凭什么活在这宫里?
话音未落,外间传来环佩轻响。
杜秋娘抱着琵琶掀帘进来,月白裙角沾着些未融的雪屑:娘子,陛下昨夜又遣人送来新谱,说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第三叠,只许您一人习。
玉棠接过那卷洒金笺,指尖刚触到纸角,袖中那方羊脂玉佩突然一震。
刺痛从耳后窜起,像是有人用细针挑破了蒙在耳上的布——极远的地方,混着风里的雪气,传来两句低语:子时三刻,焚符北墙......血崩而亡。
她睫毛微颤,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。
秋娘,她将乐谱递过去,指节却悄悄掐进掌心,新谱来得巧,你且试弹一段,我倚窗听着。
杜秋娘应了,抱琴在案前坐定。
琵琶弦动时,玉棠却闭了眼——她并非在听曲,而是将六感像网一般撒向四周。
晨雾未散,风里飘着松枝的苦香,还有北墙根下枯草被霜压折的轻响。
子时。
玉棠倚在窗畔的软枕上,表面瞧着像已入睡,实则每根神经都绷得发紧。
更漏敲过三响时,她终于捕捉到那丝异样——北墙外的枯草窣窣响动,比风过的声音重了三分。
慧真师太说,血doll埋在井畔最阴的位置,三日内必见红。
可那贵妃的六感......
早退化得跟寻常人似的!
昨日陈尚宫还说,她连茶盏碰案都听不清。
玉棠攥紧了袖口。
她原以为六感退化是灾祸,此刻倒成了最好的伪装。
她不动声色地碰落案上茶盏,清脆的碎裂声惊得杜秋娘一颤:娘子?
手滑了。她垂眸轻笑,秋娘,去把我旧年跳《胡旋》的舞衣取来,裁段红绸给我。
杜秋娘虽疑惑,却依言去了。
待红绸取来,玉棠又指了指墙根:再取些朱砂,在那砖缝里画几道符——就画你从前在慈恩寺见过的那种残符。
娘子,这是......
照做便是。玉棠将红绸塞进杜秋娘手里,若真有人来查,此处便是施咒之地。
杜秋娘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恍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