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棠感觉耳后泛起细微的麻痒——那是她六感预警发动的征兆。
她垂眸盯着棋盘,能清晰听见高力士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战鼓在敲。
昨夜她倚在窗前看月,风里确实飘过模糊的兵戈二字,当时只当是错觉,此刻却突然清晰起来。
李玄祯的指节抵着额头,忽然冷笑:一介废妃,也敢言天命?他转头看向玉棠,目光软了些,明日,朕便下诏,迎你归宫,正位妃嫔。
谁再敢提子妇二字,以谤君论罪!
玉棠心头一跳。
她能看见李玄祯眼底的灼光,那是年轻时平韦后之乱的锐气,可此刻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她伸手覆住他手背,触感温凉:陛下,此刻正位,反落口实。她顿了顿,耳后的麻痒更甚,张九龄前日还在朝上说陛下连贬三臣,恐动摇国本,若此时迎臣妾以妃位,他必称您纵欲乱纲。
李玄祯的眉峰皱起:那依你之见?
不如......让臣妾自愿回宫。玉棠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的茧,称感陛下仁德,愿入道祈福,为国禳灾。
待风头过了,再复宠不迟。她想起昨夜风中的兵戈,喉间发紧,如今朝局不稳,陛下需得堵住那些老臣的嘴。
李玄祯凝视她良久,忽然笑了,指腹蹭过她眼下的泪痣:你竟比朕更懂权术。他召过高力士,拟《祈福诏》,就说杨氏玉棠,诚心向道,愿居玉华殿清修。
三日后,玉棠乘素车回宫。
她披月白道袍,手执《道德经》,车驾行至太庙外时,她下车焚香。
雪还在下,香灰混着雪粒落在青铜炉里,腾起一缕细烟。
城楼上,李玄祯望着那抹素白身影。
他神识洞彻展开,扫过楼下围观的群臣——张九龄抚着长须,面色铁青却紧抿着唇;柳氏家族的女眷们都垂着头,连最会挑刺的柳夫人都没敢抬头。
他轻叹一声,指尖抵着城墙砖,凉丝丝的:她终于,学会在刀尖上走路了。
当夜,玉华殿里烛火摇曳。
玉棠褪去道袍,露出内里的石榴红舞衣。
镜中倒影里,她耳坠上的翡翠泛着幽光,和从前在寿王府时戴的那对极像。
她忽然顿住——耳后又泛起麻痒,这次更清晰了。
她屏息细听,能听见殿外三丈内巡逻宫人的脚步声,甲片相碰的轻响,甚至能分辨出东边廊下小太监打哈欠的声音。
我听见了。她对着镜子低语,指尖抚过耳垂。
镜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含着两团火。
窗外,雪又落了。
宫道被雪覆盖,看不出昨日的车辙,也看不出明日的脚印。
殿外传来轻微的磨墨声,陈尚宫执起狼毫,在宫录上写下:杨氏归,非妃非婢,似道似宠,帝心独知。笔锋落下时,风忽然停了,雪片静静落了三寸。
玉棠吹灭烛火,月光透过窗纸漫进来,在舞衣上洒了层银霜。
她摸着裙角的金线绣纹,想起黄三娘今日送来的素绢——说是新染的颜色,等明日试穿。
殿外更鼓响了三更,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