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昭训被逐出宫那日,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青布车帘上,像无数细针在扎。
老婢掀帘的手在抖:娘子,过了这道朱漆宫门,再回头可就难了。
车中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——是韦昭训摔了最后一盏鎏金茶盏。
她鬓边那支银步摇早褪了色,此刻随着动作晃出冷光:难?
这宫里的难,我早尝够了。她忽然探身,车帘被风掀开半幅,她望着华清宫方向,白雪漫过宫墙,像给那片雕梁画栋盖了层素帛。
唇角慢慢扬起,像是笑,又像是被冻僵了的抽搐。
去岁今日,她还是寿王妃,在甘露殿给我敬茶。她对着老婢低语,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在瓦上,如今倒成了陛下心尖肉。
可雪落华清,覆了旧痕,也掩了新祸......她指尖摩挲着袖中黄符,符纸边缘被指甲掐出褶皱,她听得到风,可听得见雷吗?
话音未落,她突然将黄符掷出车外。
符纸打着旋儿落进雪堆,寿王怨魂,索妃命于三更十个朱砂字被雪水晕开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守门小太监正缩着脖子搓手,这一幕恰好撞进他眼里。
他望着那辆青布车碾过积雪远去,喉结动了动——韦娘子从前最是骄纵,如今被逐还敢留这种话?
他咬咬牙,撩起棉袍下摆就往内廷跑,靴底踩得雪水飞溅。
王承恩正在偏殿给玄宗擦那柄嵌绿松石的玉如意,听见小太监气喘吁吁的禀报,指尖猛地顿住。
玉如意咔地磕在案上,一道细痕从云纹处裂开。你说什么?他揪住小太监的衣领,再仔细说一遍!
等确认了谶语内容,王承恩连玉如意都顾不上,抓了件狐皮斗篷就往外冲。
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,他却跑得更快——这事儿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倒罢了,若被有心人利用......他不敢往下想,直接往高力士的司宫监跑。
高力士正就着烛火核对明日的膳食清单,听见叩门声抬头,见王承恩浑身是雪地立在门口,眉峰一挑:什么急事?
王承恩抹了把脸上的雪水,凑过去压低声音:韦庶人出宫时留了个符,说寿王怨魂,索妃命于三更,被守门小的瞧见了。
高力士的手在清单上顿住,烛火映得他眼角细纹更深。
他盯着案头那盏鎏金省油灯看了片刻,突然将清单一推:随我去长生殿。
长生殿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
李玄祯执白棋,玉棠执黑,棋盘上已摆了二十余子。
玉棠连破三局,每步都下得极稳,黑棋像张网,慢慢将白棋困在边角。
你从前从不赢朕。李玄祯抬眼,目光穿过棋枰落在她脸上。
烛火在她眼尾跳动,映得那点泪痣像颗红珊瑚。
玉棠拈着黑子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被炭气烘得暖融融的:从前不敢赢。她垂眸落子,黑子啪地扣在星位,如今......她抬眼时眼波流转,陛下说过,要与臣妾做对弈的人。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高力士掀帘而入,玄色宫服上还沾着雪星子。
他先给李玄祯行了礼,又朝玉棠福了福身,这才低声道:陛下,韦庶人出宫时留了句谶语。
李玄祯的手指正搭在白子上,闻言指尖微蜷,白子当啷一声砸在棋枰上,震得几颗棋子乱滚。说。他的声音像冰锥,刺破殿内的暖意。
高力士将小太监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,末了补了句:符纸已被收了,此刻在司宫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