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祯的龙撵到的时候,她正带着众人练《破阵乐》,鼓点如急雨般砸在青石板上。
停!她突然扬声,指尖在半空划出个弧度,这铁骑破关的段儿,该用胡旋的急转。她转头对乐工道,换鼓点,按前日安娘教的铁马渡河调。
鼓点一变,李玄祯的目光立刻扫过来。
玉棠装作未觉,随着节奏旋身,裙裾荡开如一朵白梅。
余光里,她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——很好,他听出来了。
好!舞毕,李玄祯拍掌,贵妃这舞,倒是融了胡汉之妙。他起身走近,压低声音道,高力士今早拿了本绣谱来,说是你新创的针法?
玉棠垂眸一笑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的玉佩:陛下觉得,胡旋女的鼓点,比乐具车如何?
当夜,高力士便摸黑进了玉华殿。陛下着李林甫查了鸿胪寺的记录,他压低声音,安禄山上个月运了三十车乐具进京,实则装的是陌刀和箭簇。
玉棠望着烛火里跳动的灯花,心中的算盘噼啪作响。
第二日,她让谢阿蛮在教坊里散播:贵妃要选十二名女乐当霓裳卫,以后随身侍舞。果然,第三日深夜,值夜的宫娥来报:安娘换了身粗布衣裳,往冷宫方向去了。
玉棠站在暖阁窗前,望着远处废井旁晃动的人影。
谢阿蛮带着王承恩的禁军从两侧包抄时,她听见紫衫女惊慌的尖叫,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声响。
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,她才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刚才北风卷起的雪片落在瓦当上,她竟听清了紫衫女喊的是阿爷救我。
预警,她默念着,指尖轻轻按在耳后——六感竟在生死压迫下,有了复苏的征兆。
娘娘。黄三娘捧着茶进来,李林甫大人送了帖子来,说杨氏女,非只惑君,更能谋国。
玉棠接过茶盏,见盏底沉着片未化的雪,倒映出窗外越下越急的雪幕。
远处传来禁军换班的梆子声,她望着雪地里渐渐被覆盖的脚印,轻声道:他倒会说话。
雪一直下到后半夜。
沉香阁的窗棂被北风拍得哐哐响,李玄祯独自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李林甫刚送来的密报。
烛火被风卷得东倒西歪,将安禄山献乐扰宫,令即日离京的朱批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伸手拨了拨灯芯,窗外的雪光透进来,照见案头那本绣谱——夹页里的粟特文残片,在雪色中泛着冷光。
雪落了整夜,沉香阁的铜漏滴到第三十刻时,李玄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密报。
烛芯爆起个灯花,炸得他眼尾发疼。
案头堆着的十数封急报被北风掀开半角,最上面那封是河东节度使的血书,墨迹未干处还凝着暗红的冰碴——安禄山练兵幽州,私铸兵器,民谣曰渔阳鼙鼓动地来。他指尖压在渔阳二字上,忽觉眼前人影晃动,方才高力士禀报时的面容竟模糊成一团雾。
陛下?高力士的声音从三步外飘来,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,可要添炭?
李玄祯闭了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