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棠将脸埋得更深,嗅着他龙涎香的衣料:没什么,只是......这曲子太好听了。
第二日的望京台覆着薄霜,李玄祯扶着汉白玉栏杆往上登,每走三步便要歇一歇。
高力士要扶,被他摆手止住:朕还没到要人搀着爬山的地步。
登顶时,他额角已沁出薄汗。
迎面而来的却是个白衣道士,道袍上沾着雪屑,手中拂尘的牦牛尾结着冰珠。陛下!那道士扑通跪下,奉上册子的手在发抖,昨夜子时,骊山古柏无风自折,雷声隐于云中,雪落即化——此乃天怒人怨之征!
若不遣贵妃归道,恐有兵戈之祸!
李玄祯的神识在这一刻本能地翻涌。
从前他能洞彻人心时,只需看对方眼尾的纹路,便能知是忠是奸。
可如今目眩得厉害,只看得见那道士面红如血,喉结上下滚动,像极了当年在街头卖假药的江湖骗子。
天道若怒,何不劈朕?他冷笑一声,伸手扯过那本《天象录》,劈一女子,算什么天道?册页啪地摔在雪地上,墨字被雪水浸开,像团化不开的血。
午后的飞霜殿飘着墨香。
玉棠握着小娥的手教她写安字,笔尖刚点在宀上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——女祸乱国!
血洗骊山!
小娥吓得手腕一偏,墨汁溅在宣纸上,晕成团模糊的云。
她慌忙去擦,药炉却哐当翻倒,艾草的苦香混着墨臭漫开来。
玉棠按住她发抖的手,耳中却捕捉到更清晰的声响:三十丈外的雪地,有杂乱的脚步声,不是宫人巡逻的沙沙,倒像有人踩着松枝,咔嚓、咔嚓,每七步便顿一顿。
杜秋娘。她声音平稳得像深潭,去把王将军请来,只说长生门北坡,雪下有坑,速查。
杜秋娘应声退下时,小娥还在抽噎:娘娘不怕么?
那道士喊得好凶......玉棠替她理了理被墨汁弄脏的衣襟:怕什么?
该怕的是藏在雪底下的人。
入夜的长生殿点着鎏金宫灯,李玄祯捏着王承恩的密报,指节泛白。
报上写着:北坡雪下掘出暗弩三具,机括浸过乌头毒,弦上扣箭,正对准长生殿后窗。
若非妳......他望着玉棠发间那朵绒花,忽然说不下去。
她的六感曾被他笑作耳尖,如今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剑。
申公豹是幌子。玉棠将茶盏推到他手边,有人借他的嘴引开耳目,好让刺客潜进来。她顿了顿,陛下,他们怕的不是天象,是妳我。
李玄祯突然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还带着批阅奏折的温度,指腹的茧蹭得她发痒。明日,朕要让他们知道,谁才是这宫里的天道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大团大团的雪片砸在长生门上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
陈尚宫立在偏殿里,烛火映得《内起居注》上的字忽明忽暗:雪掩杀机,唯贵妃闻之......笔锋一顿,外头传来值夜太监的惊呼:不好了!
骊山道被雪封了!
李玄祯推开窗,雪粒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望着漫山遍野的白,忽然想起玉棠说的这雪像是静的——原来静的不是雪,是雪底下藏着的、即将破土而出的暗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