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霜殿的炭盆烧得正旺,玉棠却觉得后颈发凉。
她倚着湘妃竹榻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绣的并蒂莲——那是玄祯前日亲自设计的花样,说要与她生同衾,死同穴。
此刻这朵莲却硌得慌,像根细针扎进肉里。
窗外的雪早没了午后的绵软,裹着北风抽在琉璃瓦上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她闭了闭眼睛,耳中忽然漫进无数根银线——那是雪层下的呼吸,粗重的、急促的、带着铁锈味的。
三十丈外的北坡枯林,七个人蜷在雪坑里,心跳声像擂在她耳膜上的小鼓,有个年轻人的心跳快得要破腔,指节捏得发白,雪水顺着袖口渗进他腕间的刀伤。
小娥。她唤了声,声音轻得像落在炭火上的雪片。
梳头的小娥手一抖,檀木梳当啷掉在青玉盘里。娘娘?
玉棠没睁眼,指尖点了点案头的鎏金手炉:去偏殿把王将军的狐裘取来。小娥刚要应,她又补了句,让杜秋娘跟着,走东廊。
小娥福身退下时,玉棠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廊下拐了个弯——东廊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滑,杜秋娘扶住她的胳膊,轻声说慢些。
这声音比北坡的呼吸远了二十丈,却清晰得像在耳边。
她的六感在发抖,像被人扯断的琴弦又重新绷直,连雪粒打在窗纸上的脆响都成了有韵律的鼓点。
王承恩来的时候,靴底沾着新雪,青黑色甲胄上还凝着冰碴。贵妃娘娘。他单膝跪地,腰间横刀的环首垂着的红缨子被风掀起一角。
北坡枯林,雪下七人。玉棠掀开锦被下床,绣鞋尖刚触到地面,王承恩已抽刀挡在她跟前。
她摇头,指节抵在他刀背:莫惊了他们。
王承恩的瞳孔缩了缩——他在禁军校场练了十年听声辨位,也不过能听见十丈外的动静。娘娘是说...
他们等的是信号。玉棠走到窗边,呵出的白气在窗纸上凝成雾,不许点火把,禁军分三队,从东南西三面踏雪缓行。
脚步声乱了,他们便听不出虚实。她转身时,鬓边的绒花颤了颤,王将军,你且信我这双耳朵一回。
王承恩喉结动了动,将横刀收回鞘中。末将遵旨。他退到门口时又顿住,娘娘若觉冷,末将让小厨房煨了姜茶,这就......
去罢。玉棠笑了笑,等你带刺客来见我。
殿外的梆子敲过三更时,玄祯的龙纹斗篷卷着寒气撞了进来。
他手里攥着半融的雪球,发梢还沾着雪粒子:骊山道封了,连送炭的车队都堵在十里外。话音未落,他便看见玉棠站在窗前,狐裘松松垮垮搭在肩上,月光透过她的侧脸,照得眼尾那粒朱砂痣像滴要落的血。
冷么?他上前替她系好狐裘带子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垂,怎么不靠着炭盆?
臣妾听见了。玉棠将手揣进他暖玉般的掌心,他们等的是申公豹的鼓声。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三声闷响——像用牛皮蒙的破鼓,混着雪粒打在鼓面上,带着山野间的粗粝。
玄祯的手猛地收紧,窗外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,王承恩的喊杀声穿透雪幕:围起来!
莫放一个!
玉棠倚在他怀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七声惊呼,五声刀剑相击,最后是重物砸进雪堆的闷响。七个,全擒了。她轻声说,有个左腕有刀伤的,喊得最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