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祯低头看她,烛火映得她眼底发亮,像落了两颗星子。妳这双耳朵......他喉头发紧,想起前日在飞霜殿,她指着北坡说雪下有坑时,他还笑她比宫里的猫还灵。
如今这灵,却成了悬在他心口的剑。
刺客被押上来时,雪水顺着他们的麻布衣襟往下淌,冻得发紫的嘴唇直打战。
最年轻的那个左腕缠着渗血的破布,见了玄祯便跪下来,额头砸在青石板上:陛下饶命!
是申真人说的,杀了妖妃能登仙界!
他给我们符水喝,说喝了刀枪不入......
玄祯捏着他递来的血书,诛妖妃,清君侧七个字浸着暗褐色血渍,墨迹里还混着碎朱砂。
他突然将血书拍在案上,震得烛火乱晃:带申公豹来!
申公豹被押进殿时,道袍上还沾着夜露,白眉下的眼睛亮得瘆人。
他跪在玄祯跟前,脊背挺得笔直:陛下可知,昨夜北斗移位,主星暗而妖星明?
贫道代天行罚,何罪之有?
玄祯盯着他的眼睛。
神识像被温水泡开的旧纸,那些年他在太极宫看朝官奏对时的敏锐突然回来了——申公豹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的点,额角青筋跳得比刺客的心跳还快,呼吸虽稳,却藏着一丝亢奋的颤音。
他忽然笑了:代天行罚?
那妳让七个活人喝符水送死,是替哪路神仙收的命债?
申公豹的脸白了白,又涨得通红:陛下被妖妃迷了心窍!
她......
拖出去。玄祯打断他,逐出宫门,永不录用。他望着道士被架走时还在挣扎的身影,突然想起年轻时在兴庆宫,他也是这样识破韦后党羽的——那时他的神识能洞穿人心,如今竟要靠玉棠的耳朵。
殿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,孙不二裹着月白道袍溜进来时,鞋底沾着新雪。
她怀里揣着半卷残帛,递到玉棠跟前时指尖发抖:师父烧信时,这角没烧完......是柳氏旧人托的,说事成后助他开观授箓。
玉棠展开残帛,杨氏不除,贵胄难安八个字刺得她眼疼。
柳氏是当年武惠妃的母族,她做寿王妃时,柳家的小姐还送过她一对翡翠镯子。原来如此。她将帛书递给玄祯,他们怕杨家势大,便借道士的嘴杀人。
要朕下旨查?玄祯捏着帛书的手紧了紧。
玉棠摇头,将脸埋进他颈窝:陛下,雪落长生,不是杀戮的开始。她闻着他身上龙涎香混着雪气的味道,忽然想起前日他说要带她去曲江看春樱。
可如今这雪,怕是要落到来年春天了。
夜更深时,玄祯将短剑搁在榻前,把玉棠往怀里拢了拢。
窗外的雪光透进来,照得他眉骨投下一片阴影:从前朕逐妳去太真宫,是怕杨家势大招人眼;如今......他喉结动了动,如今朕护妳,是护自己的心。
玉棠闭了眼,耳中忽然漫进细碎的裂响——是山涧的冰在化,裂纹从岩缝里爬出来,像极了那年她在蜀地见过的春汛。臣妾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了。她轻声说,一片一片,落得好静。
玄祯吻了吻她发顶:这雪,确实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