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华殿的晨钟才敲过第三下,小宫女春桃就跌跌撞撞撞开殿门,绣鞋踩得满地雪水。
娘娘!她膝盖一弯跪在青砖上,鬓边珠花乱颤,太常寺...太常寺的绣衣房昨夜走水了!
《霓裳羽衣》那套舞衣,还有曲谱,全...全烧没了!
杨玉棠正对着铜镜理鬓,银梳当啷坠在妆奁里。
她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,忽觉后颈发凉——这凉意不是雪气,是六感预警级的敏锐在作祟。
檐角铜铃被风撞响的刹那,她听见了,极轻极轻的,像是两片碎瓷相碰的私语。
那缎子是泡过青霜水才烂的,火根本烧不着...
声音来自西南方向,染坊后的水井边。
她甚至能分辨出说话的是个左手指甲染了凤仙花汁的宫女,另一个袖口沾着靛蓝染料。
话音未落,便有严厉的斥喝:嚼什么舌根!
当心割了舌头喂猫!
玉棠垂眸抚过腕间的蓝田玉镯,凉意顺着血脉漫上心口。
她记得三年前为《霓裳》选料时,特意命人用鹿皮胶浸过冰蚕丝,那布料连火星子落上去都只冒青烟。
若真是天火,怎会烧得连残片都不剩?
春桃,她声线平稳得像无风的太液池,去把谢阿蛮叫来。待小宫女连滚带爬退下,她才抬头望向廊下积雪,肩头落了薄霜也浑然未觉,黄三娘,给我拿件素色褙子。
谢阿蛮来得极快,鬓边还沾着未梳开的夜发。
玉棠凑在她耳边低语两句,少女眼尾的金粉随眨眼闪了闪,转身时已将两个染坊宫女的容貌特征记了个分明——这是她跟玉棠学的过目成珠,专记紧要人。
午后的玉华殿挂起了素白帘帐,宫人们捧着炭盆轻手轻脚,连喘气都不敢重。
陈尚宫来传起居注,隔着帘子只听见压抑的抽噎:是我僭越了...《霓裳》本是天乐,不该由我这俗女来舞......
待陈尚宫的轿辇转过影壁,玉棠立刻抹了脸,将帕子摔在檀木桌上。
黄三娘从后殿转出来,手里攥着个布包,里面是碎银和半块鱼符:奴婢这就去织坊,找当年绣过《霓裳》的老绣女。
记着,玉棠拈起案头的螺子黛,在纸上画了朵并蒂莲,只找手底下有茧子的,指腹有针痕的。
那些拿了赏钱就忘本的,你提我当年在织坊绣百子被时的苦,她们若还有良心,自会跟你来。
黄三娘走时,雪又下大了。
玉棠站在檐下看她的身影融进雪幕,忽觉腹间抽痛——那是当年小产留下的旧疾,每遇寒雪便来提醒她,这宫里的恩宠,从来都是带刺的玫瑰。
二更梆子响过,黄三娘的脚步声在殿外停住。
玉棠刚掀开帐子,就见她身后跟着个缩成虾米的女子,月白裙角沾着织坊的靛蓝,十个指腹都缠着渗血的布。
阿绣?玉棠认出来了,这是当年织坊最巧的绣女,曾在她绣错金线时偷偷补上并蒂莲,你手......
是青霜水。阿绣突然跪下来,眼泪砸在青砖上,萧御史的人拿我阿娘阿弟的身契要挟,说只要我在绣衣里泡三天青霜水,就放他们出宫为婢......可那衣是奴一针一线绣的啊!
烧的时候,奴听见丝线在哭,跟奴绣它们时的声音一模一样......
玉棠蹲下来,轻轻揭她指腹的布。
溃烂的皮肉间还嵌着银线,像被火烤化的星子:你若肯补,我不但赦你,还让尚衣局把你的名字刻在《织锦谱》上——就刻在我名字旁边。
阿绣猛地抬头,睫毛上的泪珠子晃成一片:娘娘...当真?
我若骗你,玉棠扯下鬓间的赤金步摇,这步摇就烂在我发间,永世不得见光。
重织的冰蚕丝是从内库最深处翻出来的,裹在樟木箱里,还带着二十年前武惠妃的香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