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棠亲自画样,阿绣执针,谢阿蛮抱来琵琶坐在角落,每弹一声大轮,丝线便跟着颤一颤,像是活了。
用发丝引针。玉棠将剪刀抵在发间,却想起上月因梅妃旧事被言官弹劾,一气之下剪了长发谢罪,如今发尾才到肩。
她咬了咬唇,将剪刀转向指尖,用血线。
银针扎进指腹的刹那,谢阿蛮的琵琶铮地断了一根弦。
血珠落在冰蚕丝上,像红梅落在雪地里。
阿绣的手在抖:娘娘...使不得。
使不得的是他们。玉棠将血线穿进针孔,他们想烧了《霓裳》,烧了我的舞,烧了这宫里最后一点活气。
可只要我还能绣,这舞就死不了。
三更天的风最利,刮得殿角的铜马首叮当响。
玉棠的六感突然像被泼了冰水般清明——她听见了,每根丝线在青霜水里泡过的痕迹,正发出细微的嘶鸣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毒虫噬骨。
她顺着那声音摸去,在袖摆的云纹里摸出块焦黑的残片,接着是裙裾的星子纹,腰封的流霞纹。
原来在这里。她将三片残片拼在案上,冰蚕丝的纹路立刻活了,他们以为烧了表面,可浸过药的地方,连灰烬里都藏着骨头。
与此同时,太极宫的便殿里,李玄祯正捏着萧敬中的奏疏。霓裳乃亡国之音,贵妃舞之,乱纲常,惑圣心几个字被朱笔圈了又圈,墨迹透了两层纸。
张相当年谏朕节乐,他突然开口,吓得萧敬中跪直了腰,可曾言乐可杀人?
萧敬中额头抵着砖地:乐不杀人,心自乱耳。
李玄祯望着他顶戴花翎上颤动的孔雀毛,忽觉一阵眩晕。
他试着用洞彻神识去判读这臣子的心思,却只看见奏疏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,笔锋里藏着刺人的戾气——哪里是忠谏?
分明是借着礼法的刀,要砍向他心尖上的人。
七日后大雪。
梨园废殿的梁上悬着半件霓裳,冰蚕丝底上缠着血线绣的云霞,在烛火下泛着暗紫,像要燃起来。
玉棠站在案前,阿绣在补最后一片凤羽,黄三娘守着门,门缝里漏进的雪粒子落在她鞋尖。
他们想用礼法埋葬我们,她望着梁上的舞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可情若不灭,舞便不死。
话音未落,窗外的雪幕里闪过一道黑影。
玉棠的六感突然突破预警的界限,她听见了,千里外的渔阳,战马的铁蹄正碾碎积雪,战鼓的闷响混着北风,吹得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。
娘娘!阿绣的针掉在地上,您看!
玉棠抬头,却见梁上的霓裳轻轻晃了晃,像有人正隔着虚空试穿。
血线绣成的云霞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紫,像要从布料里渗出来,染透整个殿宇。
殿外的雪地里,李玄祯握着半卷残谱。
那是李龟年从火场里抢出来的,还沾着焦糊味。
他望着废殿里跳动的灯火,喉结动了动,对暗处的高力士道:传旨——梨园旧乐,可录可存,不必销毁。
风卷着雪粒子扑在他脸上,他却笑了。
当年在潞州看玉奴初舞《绿腰》时,也是这样的雪天。
那时他以为雪是凉的,如今才明白,有些雪落进心里,反而能焐出火来。
梁上的霓裳还在晃,血线的紫越来越浓,像要把这夜的雪都染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