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敬中跪在床前,父亲的咳声像破风箱,每咳一下,帕子上就洇开一片血花。
案头那张贵妃党羽的字条被烛火烤得卷起边角,墨迹却依然刺目。
前日去太医院求药......老仆缩在墙角,声音发颤,杨相府的人说,凡与贵妃有涉者,药材一概......
萧敬中抓起药碗狠狠砸向墙面。
青瓷碎片飞溅,溅在父亲灰白的鬓角上。
他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史馆翻的《曲江集》,张九龄的字迹刚劲如铁:礼崩乐未亡——可现在,礼成了刀,乐成了罪。
他摸出袖中那卷残图——暗探昨夜送来的,拍的是玉棠在梨园废殿的侧影。
雪地里她裹着猩红斗篷,衣袂翻卷如血,倒真像逆党举旗。
他盯着图上的影子,突然笑出声:好个礼不容情,那我便让这情,死得更难看些。
次日早朝,金銮殿的蟠龙柱还凝着霜。
萧敬中撞开殿门时,朝服歪斜,发冠半坠,手中残图被攥得皱巴巴:陛下!
贵妃夜集废殿,披血衣,聚逆众!
此等行迹,与谋反何异?
殿内哗然。
李玄祯搁下茶盏,神识洞彻虽衰,仍见萧敬中眼底翻涌的执念如乱麻——那是被绝望绞碎的清明。
他端起茶盏轻啜,声音却冷得像冰:卿昨夜可曾入梦?
梦中可曾见张曲江?
萧敬中如遭雷击。
当年他中进士时,张九龄曾摸着他的卷子说:此子当为礼剑。此刻那些话突然在耳边炸响,他踉跄后退两步,残图啪地掉在地上。
张公若在,会说什么?李玄祯起身,龙纹皂靴碾过满地碎光,他说礼为道器,非为刀斧。
萧敬中喉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待金吾卫将他架出殿时,他还在反复念叨:礼为道器,非为刀斧......
退朝后,李玄祯屏退众人,对高力士道:查萧家药案。
当夜,华清宫温泉腾起白雾。
玉棠解开发髻,长发垂入热气里。
忽有细碎的水声钻进耳中——不是往日的潺潺,倒像有人在地下呜咽。
她猛地起身,浴巾滑落在地。
阿娘说过,水声滞者,山将崩。她裹紧斗篷冲出殿门,骊山的轮廓在雪雾里若隐若现,渔阳的春天是铁蹄踏出来的,可长安的冬天......她摸出怀中的蜜蜡函,是地火要烧起来了。
她将密函塞进温泉旁的石隙,转身时瞥见松林里有个黑影。
那人立了许久,终是挥了挥手。
暗处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,有人潜近石隙。
雪还在下,落进温泉里,腾起一缕细烟。
李玄祯握着从石隙里取出的蜜蜡函,指腹摩挲着封蜡上的并蒂莲纹——那是他与玉棠初遇时,亲手刻在石上的。
明日再看。他将函卷揣入怀中,转身往沉香阁走去。
雪光映着他微颤的指尖,像要抓住什么,却只握住了满手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