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春寒刺骨
黄三娘裹着青布棉袍跨进寿王府旧门时,鼻尖立刻钻进一股陈腐的霉味。
门房老宦正捧着铜手炉打盹,见是宫中来的女官,慌忙起身时带翻了茶盏,褐色茶渍在青砖上洇出个歪扭的圆。
娘娘说要修补当年的霓裳舞器。她将腰牌往案上一搁,声音里浸着三分傲气——这是玉棠教的,太客气反而容易惹人起疑。
老宦眯眼辨认腰牌上的承欢殿印,枯瘦的手指在牌面摩挲片刻,终于哈着气道:库房在东跨院,钥匙在我这儿......话音未落,黄三娘已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拍过去,劳您带路,省得奴才找错地方。
碎银在案上滚了两滚,老宦的眼立刻亮了。
他颠着碎银起身,脚步比方才利落许多:这就去,这就去。
东跨院的锁头结着薄冰,老宦哈了三口气才捅开。
门轴吱呀一声,霉潮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黄三娘借老宦举灯的光扫过满架旧物——褪色的舞衣堆成山,断了弦的琵琶斜倚墙角,最里层的檀木柜上落着半指厚的灰。
当年寿王妃常来取乐谱。老宦用袖子擦了擦柜面,您要的舞器...
先找霓裳旧谱。黄三娘打断他,指尖在柜中乱翻,娘娘说旧谱里夹着当年的珠片,得补到新舞衣上。她余光瞥见老宦的注意力被柜角的鎏金烛台勾了去,立刻加快动作:泛黄的《紫云回》残卷、缺了半页的《凌波曲》抄本、落满虫蛀的《秦王破阵乐》......直到指尖触到一卷硬纸——展开半幅,朱笔小楷跃入眼帘:南谷暗道,可通粮道。
开元廿八年,哥舒帅察之。
找到了!她故意将几本残谱摔在地上,趁老宦弯腰去捡时,迅速将图卷塞进怀里的琵琶腹。
那琵琶是玉棠特意命人备的,腹内暗格早被挖空,裹着丝绵的图卷一塞进去,严丝合缝。
就这些?老宦直起腰,手里捏着本《玉树后庭花》的残页,这曲子早没人弹了......
够了。黄三娘扣紧琵琶弦轴,转身时撞得架上铜铃叮当响,回禀娘娘去。
华清宫的暖阁里,玉棠正对着炭盆拨弄香炉。
黄三娘掀帘进来时,她闻见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,指尖的香灰簌簌落在案上。
如何?她接过琵琶,指甲轻轻一挑弦轴,暗格里的图卷滑入掌心。
黄三娘关紧门窗,凑到她耳边:南谷暗道,哥舒翰旧注。
玉棠展开图卷的手在抖。
三日前在梨园废殿听见的号子声突然在耳边炸响——那节奏断得蹊跷,像夯土的木杵突然卡在半空。
她想起前几日陈尚宫递来的军报:潼关守将王承业急调三千民夫,封堵南谷山隘。
封堵南谷......她对着烛火眯起眼,图上的朱笔标注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若范阳兵起,叛军自河北西进,朝廷援军需绕道秦岭,本就迟了半月。
若南谷再闭......她猛地拍案,茶盏里的水溅湿了衣袖,东线溃兵往哪儿退?
往潼关城里挤?
到时候城门一闭,便是活埋!
黄三娘倒抽一口冷气:娘娘是说,这不是防叛军,是......
是断自己人的退路。玉棠的指甲掐进掌心,王承业背后是谁?
杨国忠?
还是......她突然住了口,将图卷按在胸口,摹三份。
一份夹在《霓裳羽衣曲》谱子夹层,明日让谢阿蛮呈给教坊司;一份交高力士的旧仆,转陈玄礼将军;最后一份......她望向窗外落雪的温泉亭,用蜜蜡封了,藏在初遇的石隙里。
黄三娘点头时,看见她眼尾的泪痣微微发颤——那是玉棠最在意的地方,当年李玄祯就是在那儿,用暖玉替她接住了落雪。
同一时刻,朱雀街西的萧府正坠在冰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