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废殿的烛芯噼啪爆了个花,溅起的火星子落在冰蚕丝的霓裳上,转瞬又被玉棠指尖拂灭。
阿绣攥着银线的手直抖,最后一瓣凤羽的金箔在她掌心压出红印:娘娘,这血线渗得太凶,再舞怕是要...
怕什么?玉棠抬手抚过肩线,血线绣的云霞在烛下泛着暗紫,像浸透了陈年老酒,当年太真娘子穿这舞衣时,可曾怕过?她褪去外氅,阿绣忙上前扶她穿袖,冰蚕丝贴着肌肤凉得刺骨,倒比夏日里那袭薄纱更熨帖。
黄三娘突然轻咳一声,门闩咔嗒响了半寸——风雪灌进来,吹得烛台东倒西歪。
玉棠望着门缝里漏进的雪粒子,落在绣鞋尖上便化了,像极了当年在寿王府后苑,她等寿王时落的雨。
那时她总把鞋尖抵着青石板,数着水洼里的涟漪,等得久了,鞋底便磨出个月牙形的薄洞。
起乐。她对廊下候着的乐师抬了抬手。
第一声琵琶划破雪夜时,玉棠的足尖先疼了。
那是前儿试舞时磕在殿柱上的旧伤,血痂结得薄,这一旋身便挣开了。
阿绣惊呼着要扑过来,却被她用眼色止住——裙裾翻起的刹那,素缎鞋面上洇开一朵小红花,像极了当年在华清池,玄宗用金簪蘸着石榴汁,在她掌心画的并蒂莲。
昔年太真舞此曲,为悦君心;今我舞之,为证我魂。她咬着唇说完这句,水袖已卷上了梁间的铜铃。
铃声混着琵琶,竟比往日更清越几分。
忽有细碎的话音撞进耳里。
玉棠的耳尖微动——那是王奉先的公鸭嗓,夹着李龟年的吴语软腔,从殿后那口老井边飘来:半卷谱藏在井底陶瓮,钥匙在老奴腰间......她的六感在这一刻突然清明,连王奉先腰间玉佩碰着钥匙的脆响都听得真真切切。
乐声未断,她的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裙角。
等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梁间,她冲黄三娘使了个眼色——老嬷嬷会意,借着收烛台的由头绕到殿后,袖口一翻便将王奉先遗落的钥匙顺了去。
娘娘,裴大人带着礼官往这边来了!守门的小宦撞开门,雪沫子糊了半张脸。
玉棠的眉峰一挑。
裴守静那套礼崩乐坏的说辞她早听腻了,可今夜不同——她扫了眼梁上晃着的霓裳,又看了看阿绣怀里的残谱,当机立断:地窖!
众人鱼贯钻入殿角的暗门时,裴守静的怒喝已撞破风雪:破门!
玉棠最后一个下去,转身时足尖的血又渗了,在青石板上点出一串朱砂。
地窖里潮得很,乐师们把鼓面用棉絮裹了又裹,琵琶弦子塞在衣襟里捂着。
她听见头顶传来泼水的声音——裴守静那套验温辨人的把戏,她早让小宦在门缝里挂了冰帘。
风雪焉能掩人心邪?裴守静的声音近在头顶,这殿里定藏着......
回大人,水珠落下去就冻成冰碴子了。小宦的声音发颤,真、真没人。
玉棠在黑暗里勾了勾唇。
礼官查得再严,能查得出这殿里的烛油味还没散?
能查得出梁上的铜铃还在晃?
能查得出她方才舞过的地方,雪水混着血,在砖缝里洇成了半朵海棠?
等裴守静的靴声彻底远了,她扶着墙爬上来,指尖触到砖缝里的湿痕,低低笑了:礼可查形,查不了心。
太极宫的烛火熬到三更时,李玄祯的眼尾已浮起青黑。
安禄山的奏表摊在案上,病体难支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,可他遣来的质子李庆宗,分明把宫防图看得仔仔细细。
他试着运起洞彻神识,眼前却像蒙了层雾——从前看姚崇的奏疏,能辨出墨里掺了松烟;看宋璟的谏书,能闻见纸里浸了梅香;如今对着安禄山的字,只觉满纸都是腥气,像血在雪地里冻久了,化不开的那种。
陛下,歇了吧。高力士捧着参汤,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烛下泛着黄,贵妃这几日总往梨园跑,许是......
朕知道。李玄祯打断他,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边报,范阳的粮草调了三拨,渔阳的战马添了五千匹,他当朕是瞎的?他突然扯过案头的旧裘,毛边磨得发了白,去梨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