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力士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拦。
雪越下越大,他跟着皇帝踩着没膝的雪往梨园走,听着李玄祯的靴底咯吱咯吱响,像踩碎了满地的月光。
废殿里的乐声是在这时响起来的。
玉棠站在雪地里,霓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发间的金步摇撞着,叮咚声混着琵琶,倒比在殿里更透亮。
李玄祯躲在松影里,看她旋身时裙裾扬起,素缎鞋上的血点子被雪一衬,红得扎眼。
天若真怒,何不压塌此殿?她的声音穿透风雪,既未塌,便是默许!
李玄祯的喉结动了动。
当年在潞州看她跳《绿腰》,也是这样的雪天。
那时她穿月白襦裙,发间只插支木簪,转得急了,簪子掉在雪地里,他弯下腰去捡,指尖触到她的,比雪还凉。
他们已在调兵......不是明年,是今年冬!玉棠突然仰头,雪粒子落进她眼里,范阳的号角,渔阳的马蹄,我都听见了......
李玄祯的手按在松树上,树皮扎得生疼。
他望着雪地里那个单薄的身影,看她舞得越来越急,血点子顺着裙角往下淌,在雪地上拖出条红线。
乐师们的琵琶弦断了一根,鼓声也乱了,可她像没听见似的,水袖卷着雪片,倒比从前更疯、更艳。
王奉先。他低唤了声。
奴在。暗卫从树后闪出来。
明日传旨,梨园乐工皆复职,旧谱可补。李玄祯的声音轻得像雪,还有......他顿了顿,给尚衣局传话,送几双软底绣鞋去蓬莱殿,要素缎的,鞋尖衬层鹿皮。
王奉先应了,退时瞥见皇帝的袖口在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攥得太狠,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月牙印。
回太极宫的路上,李玄祯突然停住脚。
他望着华清宫的方向,那里的飞檐在雪幕里只余个模糊的影子。
当年他带玉棠去泡温泉,雪落进汤池里滋啦作响,她缩在他怀里笑:陛下,这雪落进温泉里,怎么就化了?
因为温泉够暖。他说。
如今他望着那片模糊的影子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雪还在下,越下越急,像要把整个长安都埋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旧裘,毛边还留着玉棠的香粉味,混着雪的冷,倒像当年她扑进他怀里时,发间沾的梅香。
长安,还能安吗?他对着风雪喃喃。
废殿里的玉棠却没听见这句话。
她站在雪地里,望着梁上晃着的霓裳,血线的紫在雪光里泛着幽蓝。
阿绣捧着新得的谱子从井边跑来,发上沾着冰碴子:娘娘,找到了!
她接过谱子,指尖抚过烧焦的边缘——那里还留着火场里的焦味,混着冰蚕丝的凉,像极了命运的味道。
风卷着雪灌进殿门,把谱子吹得哗啦响,她却笑了。
明日,等雪停了,她要在这废殿里正式复演《霓裳》。
不为取悦谁,不为证明什么。
她只是突然明白,有些事现在不做,以后便永远没机会了。
雪还在下,落进她的衣领里,凉得刺骨。
可她知道,有些火一旦在心里烧起来,任谁都灭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