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废殿的破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
玉棠把残谱摊在烧炭的铜炉边,焦黑的边缘被热气烘得蜷起来,像垂死的蝶。
阿绣捧着新补的半卷走过来时,她正用银簪挑开一处粘连的纸页——那里还留着当年火场的烟灰,混着冰蚕丝的凉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娘娘,杜娘子说西域七弦法试过了。阿绣哈着白气,第三转的失音补上了,调门比原谱低了半度,倒像......像有人在哭,但又哭得很硬。
玉棠的指尖顿在破阵二字上。
这两字原是小楷,被火烧得只剩半边车旁,倒真像残戟断刃。
她想起前日在雪地练舞时,血珠滴在冰面上的声音——啪嗒一声,脆得惊心。去告诉杜娘子,她将谱子收进描金匣,今夜子时,西角门留盏灯。
阿绣应了要退,又被她叫住:再让黄三娘往尚食局传句话。玉棠拨了拨炉里的炭,火星子溅起来,就说我这两日咳得厉害,茶盏都端不稳。她抬眼时,眼尾的胭脂被热气蒸得微散,倒像哭过,要真,要让那些盯着梨园的人信。
黄三娘领命时,正是未时三刻。
她裹着青布斗篷混在送菜的宫人里,经过御史台时故意踉跄,半筐冬菜撒在萧敬中脚边。贵人饶命!她跪下去捡菜,抬头时眼尾扫过对方腰间的银鱼符,听说贵妃娘娘病得连《霓裳》都......话没说完就被掌嘴的宫人拖走,发间的茉莉香却飘进了御史台的朱门。
陈尚宫的羊角灯是在亥时二刻晃进梨园的。
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让灯影在雪地上拉出长痕,像根细细的线,要把这破落的殿宇缝回从前的模样。
西角门的灯笼突然亮了,昏黄的光里,二十几个素袍宫人正往殿里搬青铜烛台——最前面那个抱着霓裳羽衣,金线在雪光里泛着冷光,像条沉睡的龙。
她的手按在腰间的银钥匙上。
那是管着全宫库房的凭证,此刻却烫得慌。陈尚宫?提灯的小宫女轻声唤,可要奴才去问问?
陈尚宫望着那些素袍人把烛台摆成北斗状,最中间的案几上,残谱被锦帕垫着,像供着什么活物。
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武惠妃焚《霓裳》那日,也是这样的雪夜。
火舌舔着宫檐时,有个小舞姬跪在火里捡谱子,指尖烧得焦黑,却还在喊别烧。
后来那小舞姬成了寿王妃,再后来...
罢了。她吹灭灯芯,转身时雪落满肩,天寒,回吧。
子时的更鼓刚响,废殿的窗纸突然被风撕开道口子。
玉棠站在后台的破镜前,阿绣正替她系霓裳的后领。
金线绣的凤凰从她脊背攀升,尾羽扫过腰肢时,阿绣的手顿了顿——那里有道旧疤,是去年跳《胡旋》时被银铃划破的,此刻正泛着淡红,像要渗血。
疼么?阿绣轻声问。
玉棠对着镜子笑,鬓边的步摇晃出碎光:等会跳起来,就不觉得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镜中自己的眼睛,那里映着殿外的雪,也映着她心跳的节奏——快得像战鼓。
烛火是同时亮起的。
三十六盏青铜灯树轰地燃起来,暖光裹着雪粒子,把整个殿照得恍若白昼。
玉棠踩着血线绣的软鞋上台时,乐师们的琵琶弦刚好调准。
杜秋娘的七弦琴第一个响,音头清冽得像冰棱坠地,接着是笛,是笙,是羯鼓——合起来竟比当年更响,像要把这破殿的梁木都震碎。
她的六感在乐声里炸开。
风从西北来,带着三里外太极宫的梅香;雪落的声音分作两种,大的是松枝上的积雪,小的是房檐的冰碴;还有......她的耳尖微微一动——殿顶东南方的瓦当在响,不是被雪压的,是有人踩的。
舞步在惊鸿一节突然变了。
原本该是右旋七步,她却向左疾转,水袖卷着风扫过东南角的灯树。啪的一声,烛火全灭,黑暗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,接着是黄三娘的冷笑:御史大人的人,倒会挑地方听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