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巳时，含元殿的檀香刚燃到第二炉。
谢阿蛮的琵琶声起时，李玄祯正握着茶盏，看茶沫在盏中打转。
前两日断钗的场景还在眼前——她跪在雪地里，青丝落在火盆里，像一把烧着的云。
他的神识本已退化到“失觉”，可那瞬间竟有清风吹过灵台，让他看清了太子袖中攥着的弹劾折子。
琵琶弦突然拔高半度。
李玄祯的指尖一抖，茶盏“当”地磕在案上。
第二转时，音高又提了一度，他太阳穴突突地跳，眼前闪过昨夜的梦——火盆里的熔金凝成箭，箭头正指着“腊月”二字。
“停！”他拍案而起，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
谢阿蛮的琵琶弦还在震颤，他盯着她琵琶囊露出的半片血线，突然明白：“不是明年腊月，是今岁！”
高力士捧着密旨进来时，李玄祯正在地图前用朱笔圈点。
“传哥舒翰，整军待命，腊月前移防潼关南谷。”他笔尖顿在“范阳”二字上，墨迹晕开一片红，“另外，着王承恩查内侍省账目——杨国忠安插的钉子，该拔了。”
王承恩领命时，腰牌撞在佩刀上，发出清脆的响。
他巡查到第三间值房时，故意漏看了案头那本《内库支用簿》——最后一页用小楷写着“范阳商队，冬月十五，绢帛三百匹”。
他撕下那页纸，在右下角点了个墨点，塞进黄三娘递来的食盒夹层。
那是他在陇右军时的暗号，意为“我知罪，愿赎”。
陈尚宫夜录宫记时，窗棂突然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她吹灭烛火，就着月光看见廊下站着个老宦官，帚柄上还沾着湿雪。
“尚宫娘娘。”老宦压低声音，“云娘的病，是您求贵妃免了杖责，老奴记着。杨相府里有黑箱，夜夜用毡布盖着，标‘药材’，实为铸甲。”
陈尚宫摸出怀里的炭笔，在掌心记下“黑箱铸甲”四个字。
等老宦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，她才重新点亮烛火，将这行字抄在另一本《宫禁杂记》里，塞进长生殿梁上的暗格——那是三年前玉棠藏《河陇防务图》的地方。
夜更深时，杨玉棠站在华清宫温泉畔。
水汽漫上来，模糊了远处的飞檐，倒像是当年在洛阳初次献舞时的烟幕。
她闭了闭眼，六感突然清明起来——千里外的范阳城里，铁匠铺的锤声一下下撞进耳中，“咚，咚，咚”，竟和《霓裳》里的闷鼓分毫不差。
“他们用我的舞曲，练他们的兵。”她对着飘雪轻声说，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细珠，“阿玄，这一局，我们必须赢。”
李玄祯站在沉香阁楼上，手里攥着那截血线绣的“腊月初七”。
他望着地图上被红笔圈了又圈的日期，喉间发紧。
若这局赢了，她不必再焚钗断发，不必再跪在雪地里自证清白。
风突然大了，卷起地上的残雪，裹着前日焚钗的余灰，像一团未燃尽的火。
玉华殿的积水还在涨。
黄三娘蹲在廊下淘水时，听见地底下传来“咕咚”一声——像是有块石头被水冲开了缝隙。
她抬头看了眼殿角的铜鹤漏，三更已过，可这水，竟比子时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