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国忠的靴底碾过茶盏碎片时,有尖锐的瓷渣刺进缎面。
他却觉不及心头那股火烫——杨玉棠算什么?
不过是他从寿王府里捞出来的棋子!
当年他替她设计《霓裳羽衣曲》献舞,教她如何在玄宗跟前垂眸时睫毛轻颤,连她第一次侍寝前要焚什么香,都是他亲手调的。
如今倒好,断发焚钗,说什么“只系君心不系杨门”,当真是翅膀硬了?
“老爷!”管家缩着脖子从门外探进半张脸,“暗渠的人回了,三条水道都用巨石封死,连高力士当年设的那处铜管都堵了——”
“堵得好!”杨国忠抓起案上的《贞观政要》砸向管家,书脊砸在门框上,几页纸飘落在地,“她要清白?我偏要她脚下先烂!今夜就落雨,等玉华殿的地漏倒灌成河,满宫的人都得看她这个贵妃,怎么蹲在泥里淘水!”
管家抱头退下时,窗外的雪果然变了。
先是细碎的雪粒裹着风打在窗纸上,接着“噼啪”落起雨来,夹着雪片砸在青瓦上,像有人在头顶撒石子。
杨国忠扯松玉带,走到廊下,看雨水顺着飞檐成串往下淌。
他摸出袖中那枚杨家家徽的金印,指腹碾过“忠”字刻痕——玉棠不是嫌杨家的金器扎眼么?
他偏要让全天下知道,杨家的血,早渗进她骨头缝里了。
玉华殿的漏雨声是后半夜响起来的。
黄三娘端着铜盆刚跨进门槛,就听见“咕嘟”一声,脚边的青砖缝里冒出浑浊的水来。
“不好!”她喊了一声,盆里的热水泼湿了裙角。
几个小宫人慌慌张张去堵地漏,可水势越来越急,不多时便漫到脚腕,带着股腐泥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都别傻站着!”黄三娘抄起扫帚去掏地漏,泥水流过指缝时,突然触到一片硬纸。
她蹲下身,指甲抠住纸片边缘,拽出来时沾了满手淤泥——是半张密笺,字迹被水泡得模糊,只“范阳”二字还清晰,下面歪歪扭扭的“腊月初七”像刀刻的。
她捏着纸片直起腰,雨打在殿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。
当年跟着玉棠在洛阳学戏时,她见过范阳来的商队,那些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,总说“范阳的雪比长安大十倍”。
而“腊月初七”……她想起前日杨国忠的亲随往城外送过三车木箱,说是药材,可她闻见了铁锈味。
“黄姐姐!”小宫女的叫声把她拉回现实,“贵妃娘娘来了!”
杨玉棠踩着木屐跨过积水,月白锦裙撩到膝头,发间只插了支檀木簪。
她接过黄三娘手里的湿纸,借着烛火看了眼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去取针线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要最细的血线。”
子时三刻,长生殿暖阁里飘着绣线的焦味。
杨玉棠坐在妆台前,银针在密笺残片上穿梭。
血线穿过“范阳”二字时,她想起去年中秋,安禄山献的胡旋舞里,有段鼓点和《霓裳》的闷锣竟分毫不差。
那时她只当是巧合,如今看着“腊月初七”几个字,突然明白——他们用她的曲子,练他们的兵。
“阿蛮来了。”黄三娘掀开门帘,谢阿蛮裹着狐裘进来,发间的金步摇还沾着雨珠,“娘娘,《霓裳》新改的征调第三转,奴婢练熟了。”
杨玉棠将血线绣好的密笺塞进她的琵琶囊,又替她理了理袖口:“明日御前献乐,每高一度音,便比原谱早一日。记住,是‘前移’。”
谢阿蛮点头时,鬓角的珍珠蹭过她手背,凉得像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