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睁眼睛,神识竟不受控地往上涌,哪怕双目酸涩如焚,也强撑着去看。
杜秋娘拨弦的刹那,他看见弦上的血线泛着红光,像一道活的印记,映在谱子上竟显出腊月二字。
那字烫得他指尖发颤,拍案声惊得高力士差点摔了茶盏:传哥舒翰!
腊月初七前,必至潼关南谷!
陛下?高力士声音发虚,这......可需有凭据?
李玄祯闭目靠在龙椅上,额角渗着冷汗:朕不知如何得知。
只是若再迟三日......他喉结动了动,长安无救。
陈尚宫夜巡到长生殿侧廊时,石阶上的黑影让她脚步一顿。
王承恩抱着巡查簿坐在那里,铠甲上还沾着雪,像尊冻透的石像。
校尉夜巡辛苦。她装着没看见他泛红的眼尾,解下腰间的铜手炉递过去,喝口热茶?
王承恩抬头时,陈尚宫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像蛛网。
他接过茶盏,却没喝,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鼓:我奉命查渠,却见杨相心腹在渠口埋炭粉......他攥紧巡查簿,指节发白,炭粉吸水,水不流则声不传。
若此信不通,前线不知密令......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
王承恩猛地将簿子塞进陈尚宫袖中,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句:末页有图,三处断点......腊月启运,非虚言。
陈尚宫回到值房时,手炉早凉了。
她借着烛火翻开巡查簿,末页果然绘着暗渠全图,红笔圈了三个点,旁边小字歪歪扭扭:炭粉阻声,断信七日。
她摸出怀里的炭笔,在掌心写了暗渠断炭粉阻六个字,又抬头看了眼梁上的暗格——那里藏着玉棠的《河陇防务图》,也藏着她这些年偷偷记的《宫禁杂记》。
夜更深时,杨玉棠站在华清宫温泉畔。
水汽漫上来,模糊了远处的飞檐,倒像极了当年在洛阳初次献舞时的烟幕。
她将新制的血线密谱封入空心玉簪,交给候在一旁的黄三娘:送去梨园,找李龟年,就说......修谱。
黄三娘接过玉簪时,触到玉棠指尖的凉。
她刚要应,忽听玉棠轻声道:你可听见?
黄三娘屏息。
风里裹着极轻的金属刮擦声,像铁甲在试刃,又像战矛在磨尖。
他们用我的舞曲练军。玉棠望着飘雪,睫毛上凝着细珠,可他们不知道,我的乐里,早藏了破局的音。
沉香阁内,李玄祯握紧那根血线箭矢。
地图上腊月初七四个字被他看了又看,终于伸手抹掉范阳旁的墨迹。
墨迹未干,在纸上晕开一片红,像要燃起来。
若这一局,是她替朕听见的战争......他对着窗外低语,那朕,不能再装瞎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
可在黄三娘往梨园去的路上,她分明听见,那雪落的声音里,混着千军万马踏雪而来的,脚步声。
她裹紧斗篷加快脚步,玉簪在袖中微微发烫。
转过九曲回廊时,梨园地窖的灯影透出来,隐约能看见李龟年的身影在调弦——是《霓裳》的调子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紧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