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玉簪藏谱
黄三娘的棉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声比往日更轻。
她护着袖中玉簪的手贴紧腹部,能摸到那点凉意透过锦缎渗进肌理——这是贵妃新赐的羊脂玉簪,空心处塞着血线密谱,方才在暖阁时还温着,此刻倒像块冰,冻得她指尖发麻。
梨园地窖的砖缝里漏出一线光,映得她睫毛上的雪粒忽明忽暗。
李龟年的琴声先撞进耳朵,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的引子,可那调子不对——往日该是清越如鹤鸣,此刻却裹着沙砾般的粗粝,像有人在琴弦上撒了把碎瓷。
她抬手叩了叩地窖木门,三长两短。
门内琴声骤停,接着是木凳挪动的吱呀响。
门开时,李龟年的半张脸浸在油灯光里,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:黄掌事?
黄三娘闪进门,反手掩上。
地窖里潮得很,霉味混着松烟墨香。
李龟年的琴案上摊着半卷谱纸,墨迹未干,惊鸿二字的最后一笔还拖着水痕。
她解下斗篷,玉簪坠着银流苏滑入掌心:贵妃说,修谱。
李龟年的手指在琴案上顿了顿,接过玉簪时指节微微发颤。
他对着灯照了照,空心处果然塞着极细的血线,在火光里泛着暗褐,像凝固的旧血。她倒真敢......他喃喃着,突然用七弦琴的岳山轻叩簪身。
清越的叮声响彻地窖,余音绕着梁上的蛛网打转。
音准分毫不差。他将玉簪插入琴腹暗格,手法熟稔得像是拆自己的骨头,当年制这琴时,我便留了藏密的暗格。说着掀开琴囊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卷残谱,这曲儿得拆成三段,我挑了三个跟了二十年的乐工,每人带一段。他摸出个铜铃晃了晃,外头立刻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灰衣乐工鱼贯而入,为首的老乐工看见玉簪时瞳孔猛缩,又立刻垂下眼:龟年先生。
一人死,曲不绝。李龟年将三段谱分别塞进他们怀里,若遇盘查,就说去扬州寻老琴师修弦——这是贵妃亲点的由头。老乐工攥紧谱卷,指背青筋凸起,重重颔首。
黄三娘看着他们鱼贯而出,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,忽然听见李龟年低笑:贵妃说得对,若《霓裳》真是亡国之音......他抚过琴上的螺钿纹路,便让它亡的是叛军的魂。
次日朝会的金殿比往日更冷。
李玄祯站在御阶上,看着殿下跪了一片朱紫,喉间泛起铁锈味——昨夜他翻了半宿军报,范阳的积雪厚过三尺,可安禄山的粮草调令却比往年多了三成。
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即日移防潼关南谷,备边待命。他的声音撞在殿顶的藻井上,震得檐角的铜铃轻响。
陛下!杨国忠的绯色官服在人群中炸开,他踉跄着出列,额角的汗珠在晨光里发亮,哥舒将军年近古稀,且与安禄山有旧怨,若此时调他去潼关...
卿是怕他激反安禄山,还是怕他挡住安禄山?李玄祯盯着杨国忠发颤的喉结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潞州,他也是这样盯着韦后的党羽,那时他的神识还在洞彻境,能看见对方眼底的惧意。
可如今,他只能看见杨国忠额角的汗,像极了当年韦后党羽跪在丹墀上时,同样的汗。
杨国忠咚地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的闷响惊得阶下鸦雀无声:臣请遣心腹监军随行,以察其诚!
李玄祯笑了。
他想起昨夜高力士递来的密报——杨国忠的私兵在蓝田驿囤了五百石粮草,运粮的车马印着范阳商队的标记。好个察其诚。他望着殿外的雪,声音放得轻软,退朝吧。
退朝后,他在偏殿召了高力士。
老宦官的白眉上还沾着朝露,躬身时腰弯得像张弓:陛下有何吩咐?
传口谕给哥舒翰。李玄祯摸出腰间的龙纹玉牌,在掌心蹭了又蹭,所部只听龙武军令,若有监军阻事......他顿了顿,可斩之。
高力士的瞳孔缩了缩,又立刻垂眸:老奴这就去。
同一时刻,东宫的偏殿里,李辅国的声音像条蛇,嘶嘶地钻过熏炉的轻烟:贵妃近日频召乐工,那支玉簪......他比了个藏的手势,恐藏密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