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李亨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,青瓷在指节下发出细响。
李林甫抚着花白的胡须,指甲盖泛着冷光:她若真传军情,必借乐律。他抬眼时,目光像把刀,可令太常寺重审《霓裳》全谱,逐音校对。
太子颔首,指尖在案上敲出急鼓点。
裴守静领命时,官靴碾过地上的炭灰,火星子噼啪作响——他是太常寺少卿,素日最恨乐工干政。
当夜,裴守静提着灯笼站在沉香阁外。
朱漆大门紧闭,门环上的铜狮瞪着他,眼里映着灯笼的光。
他抬手要叩门,门内忽然传来王奉先的尖嗓:陛下说了,乐工之手不沾兵戈,乐谱之字不涉朝争。
裴守静的灯笼晃了晃,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
他望着门内透出的一点烛火,咬了咬牙,转身时袍角扫落阶上的雪,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像极了送葬时撒的纸钱。
陈尚宫潜入尚仪局时,月正悬在西墙。
她摸出袖中的铜钥匙,锁孔里的铁锈蹭了满手,倒比白日里好开些——尚仪局的锁,她偷配了钥匙十年。
王承恩的暗渠图就摊在案上,她借着月光摹了份,墨迹在纸上洇开,像块凝固的血。
她将摹本塞进《女则》旧册的夹层,又从鬓边拔下一根青丝——是玉棠去年跳《胡旋舞》时遗落的,曾被太子拾去收在妆匣里。
若你还记得......她对着月光低语,那一舞不是祸水,是长安的魂。
她将书轻轻放在太子书房必经的书架上,转身时衣角扫过博古架,一只青瓷瓶晃了晃,却没倒。
玉华殿里,杨玉棠的指尖在案上敲出《霓裳》的鼓点。
忽然,耳中嗡地一响——那闷鼓的节奏,竟与窗外铁匠铺的锤声错开了半拍。
她猛地站起,茶盏翻倒,热茶泼在新谱上,晕开一片墨花。
他们改了节奏......她想起贾午前日说的话,父亲常召范阳匠入府修器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杨国忠早知舞曲被改,故意让叛军调整练兵节律......
她翻出妆匣最底层的血线,那是用她每月的月信染的,最后一缕。
针穿过谱纸时,她的手在抖,绣出的断弦二字歪歪扭扭,像道裂痕。
窗外,李辅国缩在松影里。
殿内的烛火突然灭了,黑暗中传来极轻的铮一声——像是琴弦崩断,又像是人心裂开。
他正欲离去,却见殿门吱呀开了条缝,黄三娘的身影闪了进去。
殿内传来玉棠的声音,低得像耳语:去取那卷新谱......
李辅国的手指抠进树干,树皮刺得掌心生疼。
他望着殿内重新亮起的烛火,忽然想起今日在尚食局听见的传言——贵妃房里的炭盆,比往日多烧了两盆。
可再暖的炭,也捂不化这长安的雪。
他转身时,靴底碾碎了片冰,脆响惊飞了檐下的寒鸦。
而在玉华殿内,黄三娘接过新谱时,触到贵妃指尖的烫——那温度不像活人,倒像块烧红的炭。
玉棠望着她,眼里有雪落华清宫那年的光:连夜出宫,找高力士的旧仆......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更鼓响,三更了。
黄三娘攥紧谱卷,觉得那纸比玉簪更沉,沉得像整个大唐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