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沉香阁漏声格外清晰。
李玄祯批完最后一本奏疏,忽闻窗外传来细碎的哼唱——是值夜宫女在念《清平调》。
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……”那声音飘到“衣”字时,尾音竟像游丝般往上提了半调,拖得极长。
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,强启神识追着那声音。
眼前的黑暗里突然浮起残影:一行行乐谱在空中舒展,“衣”字上方用朱砂标着“征调起,接霓裳第一转”。
他猛地站起来,撞得案上烛台倾倒,烛泪溅在舆图的“范阳”二字上,像滴凝固的血。
“她们不是在唱歌……”他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,喉间发紧,“是在传谱。”
梨园废殿外,老桑的扫帚突然停在雪地里。
风中飘来断续的哼唱,到“春风拂槛露华浓”时,“拂”字尾音竟拖得像当年排练《霓裳》时的暗号。
老人的手剧烈颤抖,扫帚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踉跄着推开地窖木门,梁上那只尘封的木匣还在。
打开时,里面躺着张无弦的古琴——那是陈元礼当年被逐出宫前,亲手拆了弦送给老桑的。
“元礼啊,”老桑抚过琴身的刻痕,声音哑得像破了的箫,“你说乐不可绝……今日它回来了。”
宫墙另一边,安三郎将铜管封进蜡丸,塞进驿马的暗格。
李林甫在书房展开密报,烛火映得他嘴角微扬:“唱吧,唱得越响越好。等陈元礼一死……”他捏着密报的指尖泛白,“便是天罚应验之时。”
更漏敲过五下时,玉棠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鸟鸣。
她披衣起身,见李玄祯站在廊下,手中握着那卷《清平调》。
他鬓角沾着夜露,眼里却有星子在闪:“朕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她走近时,闻到他袖中淡淡的龙脑香。
“《霓裳》的心跳。”他将曲谱递给她,指尖擦过她掌心的茧,“明日,让谢阿蛮把第三句尾音再拖半拍。”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混着梨园方向隐约的更漏响。
玉棠望着东边渐白的天色,突然听见极轻的“咔”声——是井栏结冰的脆响。
她侧耳细听,却又什么都没了。
“睡吧。”李玄祯揽着她往殿里走,“明日还要去看小鸾学舞。”
可两人都没注意到,梨园那口老井的冰面上,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