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的偏殿里,郭顺仪的银匙在瓷碗里搅出清脆的响。
玉棠盯着碗中浑浊的水,看她滴入半滴醋——水面立刻浮起细密的白泡。
“砒霜。”郭顺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还有皂角粉。”她指着碗沿的泡沫,“皂角去苦掩腥,寻常百姓家哪懂这个?”
玉棠捏着陈尚宫刚送来的木匣,匣底躺着半块黑褐色的药饼。
银针扎进去的瞬间,针尖腾起靛青——比刚才井水里的更浓。
她对着光细看药饼边缘,纹路是双环交缠的模子压的,忽然想起寿王旧邸的药房:当年她替寿王妃管着药材,安神丸用的就是这种模子……
“娘娘?”郭顺仪轻声唤她。
玉棠猛地回神,药饼在掌心沁出冷汗。
她把木匣递给陈尚宫:“收好了,莫让第二人看见。”
暮色漫进地窖时,老桑的手还在抖。
他擦着陈元礼留下的无弦琴,琴身的刻痕里积着三十年的尘。
杜秋娘抱着琵琶进来时,他正对着琴腹说话:“元礼啊,你说乐不可绝,可这宫里头,要绝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“老丈。”杜秋娘蹲下来,见他眼角有泪,“今日唱的《清平调》,第三句我拖了半拍。”
老桑的手指抚过琴弦的位置,像在弹一首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曲子:“再慢些……像你陈师父当年教的。”他从琴腹掏出半卷残谱,纸页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,“明日我要去扫井台。若我不在了,你每日此时来唱一遍——琴声断了,人不能断。”
杜秋娘接过残谱时,指尖触到老桑冰凉的手背。
她想说“老丈莫说不吉利的话”,却见他盯着残谱上“乐不可绝”四个字,眼底燃着极亮的光:“烧了它。真谱在你心里,烧了它,反倒干净。”
子时三刻,老桑的扫帚停在井边。
他哈出的白气凝成冰,沾在胡须上。
忽然一阵剧痛从腹内窜起,他扶着井栏干呕,黑血溅在雪地上,像朵开败的墨梅。
视线模糊前,他看见井口石缝里嵌着枚铜钉——是安三郎昨夜来踩点时留下的标记。
老桑的手抠进雪地,把扫帚往梨园东角门方向推了推。
最后一口气散时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乐……不可绝……”
沉香阁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。
李玄祯攥着赵延寿新呈的《星象录》,墨迹在眼前重影——这哪里是观星笔记?
字迹虚浮得像被水浸过,分明是手抖时写的。
“陛下,梨园又报——”小宦官跪在门外,“老桑……也没了。”
玄祯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望着殿外的夜色,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血锈味:“天罚?朕倒要看看,是谁在替天行道。”
烛泪滴在玉棠案头的验毒报告上,晕开一片模糊的痕。
她盯着郭顺仪写的“药饼压模纹路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——那是前日去杨国忠府,看见他书房案头摆着的“双环压模”,此刻正随着烛火明灭,在她眼底投下两团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