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姑又蹲下身,用枯枝在雪地上划:春分之日,马蹄破雪,贵人西行,再无回音。
西行?玉棠比划着,心口突然像被人攥住。
她想起昨夜跪在殿角时,掌心按在玉板上感受到的震颤——慢而密,如雪中行军。
孙不二却已转身往山林里去了,灰衣融入雪色,只余一句风里的叹息:听不见的春讯,才最致命。
沉香阁的墨香是在黄昏时漫开的。
程参站在梯子上,狼毫饱蘸浓墨,在粉墙上写下雪埋春讯无人知。
最后一笔时字收尾时,笔锋重重一顿,墨点溅在青石板上,像朵枯萎的花。
他掷笔长叹,转身时看见案头的《蜀道难》抄本——这是他今夜要带走的,离宫赴蜀道探路的盘缠。
夜漏初上时,他鬼使神差走到长生殿外。
雪下得更密了,殿阶上立着个素白的身影,是玉棠。
她正跪在雪地里,双手平贴地面,像是在倾听什么。
程参放轻脚步走近,见她掌心下的雪面正微微颤动,频率像极了战马的蹄声。
三万...骑兵...玉棠突然抬头,眼神穿透落雪,对着他比划,已过太行。
程参浑身剧震。
他想起今早收到的军报,范阳的急件还在路上,可眼前这个失聪的女子,竟用掌心触到了大地的心跳。
他喉头发紧,想说贵妃娘娘,您比战报更早听见了,却见她已站起身,雪落满肩,像披了层未化的霜。
飞霜殿的阁楼里,李玄祯把玉棠的手裹在自己掌心。
他指着远处骊山的方向,那里有几点若隐若现的新绿——是春芽冒头了。春天快到了。他比划着,见玉棠微笑点头,眼尾却泛着水光。
玉棠突然跪下,双掌平贴在阁楼的木楼板上。
楼下是积雪的庭院,可她能感觉到,那震颤正从地底传来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急促。
她扑进李玄祯怀里,把脸贴在他心口,那里还响着熟悉的心跳。玄郎。她哑着嗓子唤,这两个字他听不见,却能感觉到她肩头的颤抖。
不怕,朕在。李玄祯抚着她的背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。
阁楼下,高力士攥着密报的手在发抖——范阳急探的血书还带着体温:安禄山腊月二十八举兵,号清君侧,铁骑六万,直扑潼关!他望着天上落个不停的雪,轻声说:春讯是到了,可这雪...怕是再也停不了。
长夜将尽时,玉棠在长生殿的暖阁里合了眼。
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影,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。
春莺轻手轻脚替她掖好被角,突然想起明日是春分,也是贵妃例定的赐宴之日。
她对着沉睡的玉棠比划:娘娘,明日要梳双环望仙髻呢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满了殿外的海棠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