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莺掀帘时,殿外的雪粒子跟着风扑进来,落在玉棠睫毛上。
她闭了闭眼,睫毛上的雪便化了,凉丝丝渗进眼底——这是她醒后第一个知觉。
娘娘,今日春分。春莺跪在妆台前,手指在掌心快速比画。
她素白的指甲盖被冻得发红,却仍保持着标准的宫娥手姿。
玉棠望着那翻飞的手指,喉间发紧——她已听不见任何声音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成了闷在瓮里的鼓。
但她记得春分的规矩:自入宫第三年起,每年今日她都要在兴庆宫设千金宴,赏百戏、赐金帛,连长安的百姓都能在宫外领两斤糖蒸酥酪。
镜台是她亲手挑的紫檀木,此刻指尖抚过,忽然一震。
那震颤从掌心窜上来,像有人在地底攥着她的骨头轻轻摇晃。
她猛地扣住镜沿,指节泛白——昨夜跪雪时,也是这样的震感。
那时她贴着雪地,听见三万骑兵的蹄铁碾过太行;此刻隔着三寸厚的木台,那震颤反而更清晰了,像有颗滚烫的心脏在骊山脚下跳动,每跳一下,就往她心口砸块石头。
取《霓裳》谱。她对着春莺比画。
春莺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娘娘要的是那方玉板——去年中秋,玄宗命乐工将《霓裳羽衣曲》的终章刻在蓝田玉上,说是要等她跳完最后一支舞时,亲手砸碎它,取个曲终玉碎的吉兆。
玉板触手生温,许是在暖阁里焐久了。
玉棠用拇指摩挲着刻痕,指尖突然顿住——终章破阵乐的位置,震频与掌心的震颤完全吻合。
她闭了闭眼,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:不是舞,是战鼓。
娘娘?春莺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玉棠睁眼,见铜镜里映出自己的脸:鬓边的海棠簪歪了,是昨夜睡乱的。
她伸手扶正,却在镜中瞥见窗外——飞霜殿的飞檐下,高力士正扶着玄宗的胳膊,雪落在玄色龙袍上,像撒了把盐。
李玄祯握笔的手又抖了。
朱砂笔在奏报上拖出条血痕,把井陉关失守四个字染得模糊。
他盯着那团红,想起年轻时批折子,笔锋能透纸背,连姚崇都说此笔有杀贼气。
如今倒好,连个准字都写不圆。
陛下,范阳急探的血书。高力士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,安禄山腊月二十八举兵,号清君侧,铁骑六万,已过井陉。
李玄祯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。
他强运神识去看高力士的眼——这是他从前最擅长的,看臣子的眼尾纹路,看瞳孔里的光,便能知忠奸。
可此刻眼前只有团混沌的雾,连高力士眼角的皱纹都成了模糊的线。
他突然想起韦后之乱那晚,他躲在佛堂梁上,透过雕花木纹看见韦后眼里的狠戾,像淬了毒的针。
那时他的神识是洞彻,能看见人心最深处的鬼。
召他入朝的诏书,发了吗?他问,声音比殿外的雪还凉。
高力士的喉结动了动:杨相说天寒道阻,压了三日,今晨才遣驿使。
李玄祯笑了,笑声撞在金漆殿柱上,碎成几瓣:朕的天下,竟由一人说了算?
话音未落,殿外突然炸响一串金鼓。
李玄祯被震得偏了偏头,见杨銛带着百乐班子从甬道过来,红衣乐工举着云锣、拍板、箜篌,连羯鼓都擦得锃亮。
乐工头领挥了挥鼓槌,羯鼓便咚地撞进飞霜殿,震得梁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今日贵妃赐宴,臣弟特来彩排。杨銛仰头作揖,金冠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。
李玄祯望着他腰间的鱼符——那是他亲手赐的,说是杨家有光,大唐有光。
此刻那鱼符在雪地里泛着冷光,倒像条咬人的蛇。
虢国夫人的七宝香车碾过含元殿的汉白玉阶时,车帘被风掀开一角。
张垍正捧着一摞弹劾奏疏往中书省走,抬头正撞进她的眼。
那双眼尾斜挑,涂着石榴红的脂粉,比长安西市的胡姬还艳三分。
御史大人日日参我杨家,她摇着洒金团扇,声音甜得发腻,不如入我帐中,亲查奢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