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垍的脸腾地红了,连耳尖都泛着紫。
他抱着奏疏倒退两步,靴底在冰面上打滑,差点摔进雪堆里。
周围的宦官、宫娥都憋着笑,黄幡绰挤到最前头,摇着手里的拍板唱:贵戚宴上无礼,恐惊了胡旋女的刀!众人哄笑起来,连廊下的鹦鹉都跟着学:刀!
刀!
李玄祯站在飞霜殿的檐下,听着那笑声穿透雪幕。
他摸出腰间的玉笛,笛孔里还留着玉棠的体温——昨夜她靠在他怀里,手指在笛身上比画,说玄郎的心跳比笛声还稳。
此刻笛声没响,他却对着笑作一团的人群说:此伶舌如刀,可代御史台。
没人听见他的话。
杨銛的羯鼓又响了,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,倒像在应和他的话——御史台,御史台。
程参是在宫门口被拦下的。
他从潼关赶回来,靴底沾着半干的血泥,怀里的残页还带着体温:兵未出,祸已入。
他攥着残页往门里闯,杨銛的亲兵横过戟戈,矛尖挑破了他的青衫:贵妃赐宴,外臣不得扰。
程参望着那支戟,突然笑了。
他摸出怀里的狼毫,在宫墙上蘸着自己的血写:千金买笑日,万里丧城时。
最后一个时字拖得老长,像根悬着的绳。
写完他甩了甩笔,血珠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好诗!
程参转头,见个穿道袍的老妇站在身后。
她手里捏着张黄符,符上的朱砂还没干透。这诗该烧了,她说着,便把符纸凑到残页前,不然要折阳寿的。
火焰腾起时,程参看见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,真像只断了翅的鹤。
他望着那鹤越飞越高,直到被雪幕吞没,才擦了擦嘴角的血——刚才撞戟戈时咬到了舌头。
夜漏三更,玉棠坐在沉香阁的软榻上。
杜秋娘跪在她脚边,手指在她掌心比画:百姓说,一骑红尘为妃笑,不知关外血流漂杵。她的指尖很凉,像根根冰棱戳在玉棠掌心里。
玉棠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从前这里能听见百鸟啁啾,能听见玄宗在廊下吹笛,能听见安禄山拍马屁时故意放重的脚步声。
如今只剩一片死寂,连自己的心跳都成了闷在坛子里的鼓。
她突然按住心口,那里疼得厉害,像有人攥着她的肺叶在揉。
地面又震了。
这次更清晰,像有人在骊山脚下擂鼓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和《霓裳》终章的破阵乐一个节奏。
玉棠猛地跪在地上,双掌贴住青石板。
石板的寒气顺着掌心往上窜,却压不住那震颤。
她抬头望向兴庆宫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乐声穿透雪幕,像根刺扎进她眼睛里。
明日...我要跳完最后一支舞。她对着黄三娘比画。
黄三娘的手抖了抖,比了个不可的手势。
玉棠摇头,又比:跳完...就碎了那玉板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新雪覆住了宫墙上的残诗。
玉棠望着那片白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玄宗时,他站在含元殿的台阶上,身上也落满了雪。
那时她想,这雪该停了,停了就能看见春天。
可如今春芽冒头了,雪却越下越大,连最后一点绿都要埋住了。
远处传来更漏声,三更三点。
玉棠摸出袖中的玉板,贴在心口。
那震颤透过玉板传来,和着她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像在数着时辰,等明日宴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