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香阁外的雪积了三寸。
程参裹紧青衫,看窗纸上晃动的人影——是玉棠,正跪在地上,掌心贴着青砖。
他记得前日宴上,谢阿蛮的血溅在她裙裾,染出个乱字;今日她掌心抵着的,怕不是乱字的根。
贵妃。他轻声唤,怕惊碎了这层雪。
玉棠抬头,眼尾还沾着未拭的泪。
程参蹲下来,用手语比了个震字——这是他跟教坊司学的,为的是能和失聪的乐工说话。
玉棠点头,指尖在雪地上划:一、二、三。
程参盯着三道雪痕,喉头发紧。
他想起在边塞时,老卒说过地动三响,城墙必倒,又想起潼关的守将哥舒翰,此刻怕是还在喝着杨国忠送的葡萄酒。
我去蜀道。他用手语比出山路探三个字,替陛下......留条路。
玉棠的手指在雪地上顿住。
她望着程参腰间的玉坠——那是去年她赏的,刻着长安二字,如今安字边缘已经磨得发白。
她缓缓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,像碰着最后一片未化的春雪。
杨銛的宅子里灯火通明。
鎏金莲花灯照得舞姬的纱衣透亮,金碗里的葡萄酒晃着,映出满堂醉眼。
杨銛举着酒碗大笑:阿霓的胡旋舞能转三百圈,你们转个百八十圈算什么?
一个绿衫舞姬转得急了,裙裾缠上了桌脚。
她踉跄着栽进酒坛,瓷片崩裂的脆响里,众人笑得更欢。
黄幡绰站在廊下,看着酒液顺着阶沿流进雪堆,把雪水染成浑浊的红。
前日舞刀见血,今日舞跌取乐。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笑声碾碎,我大唐的命......
没人应他。
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,像极了华清宫里那架废弃的编钟——曾经敲出盛唐的音,如今只余断弦的响。
子时三刻,飞霜殿的烛火终于燃尽。
李玄祯攥着李白的诗稿,一曲霓裳尽残阳的字迹在黑暗里忽明忽暗。
他听见殿门被推开,高力士的脚步声比往日更沉。
诏......发了吗?他问。
发了。高力士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,可没人接。
李玄祯摸向案头的兵符,指尖触到一层冷硬的雪——不知何时,春雪从窗缝钻进来,覆住了所有朱笔、所有诏令,连那方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金印,都成了雪地里的一块顽石。
他仰起头,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,滴在李白的诗稿上,把残阳晕成了模糊的血。
同一时刻,长生殿里的玉棠突然坐起。
她掌心的震颤不知何时停了,像被谁猛地掐断了琴弦。
她慌得用指甲抠床沿,直到指腹渗出血珠——没有,什么都没有了。
就在她几乎要崩溃时,一阵剧烈的波动从地底涌上来,像有座山在她掌心崩塌。
她踉跄着扶住妆台,铜镜里映出她惨白的脸,和身后未收的宣纸——上面的潼关守不住了几个字,被风掀起一角,正朝着窗外的雪夜飘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