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滴在谱尾,晕开一朵小红花。
“此曲若绝,愿以血续之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李龟年突然哭出了声,肩膀抖得琴匣都跟着晃。
高力士背过身去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她望着李龟年将残谱重新藏进琴匣夹层,突然想起当年在梨园教他新曲时,他也是这样跪着,说“娘娘的曲子,龟年刻在骨头里”。
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,在金砖上投下淡金色的格子。
玉棠倚在软枕上,听见殿外小宦官窃窃私语:“长安坊间都唱开了,‘一曲霓裳尽残阳,万骑千官走荒凉’……”她闭了闭眼,那调子她听过,是李白在西市酒肆醉后写的——他从前总说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,现在倒看清了“花想容”下的荒凉。
李玄祯掀帘进来时,龙袍上还沾着露水,显然是刚从御花园过来。
“玉棠,你听。”他坐下来,拉着她的手往自己手心里放,“这歌谣写得妙,朕命人抄录入宫了。”他的掌心暖烘烘的,像当年在华清宫捂她的手。
她望着他鬓角的白发,突然想起昨日崔复的奏疏——“奢极必乱”四个字被火漆封在金匣里,此刻该在尚食局的炭炉里化成灰了,同去岭南的贬书,大概已经过了灞桥。
夜又深了。
玉棠坐在镜前,妆匣里的金步摇闪着冷光。
她摸出个锦缎小囊,是阿蛮去年送的,绣着并蒂莲。
指尖抚过囊上的针脚,她想起阿蛮倒在血泊里的模样,喉间突然腥甜——她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囊上,晕开个暗红的点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。
她望着镜中自己的脸,苍白得像初遇时落满雪的梅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敲得人心慌。
她伸手碰了碰镜沿,镜面映出她的影子,唇角还沾着血,发间却没有雪——华清宫的雪,大概早就化了。
妆匣最底层的檀木盒“咔嗒”一声打开,里面躺着一缕青丝,是她十七岁在寿王府时剪的。
她拈起那缕头发,轻轻放进锦囊,又摸出笔,在囊上写了“交阿蛮”三字。
墨迹未干,殿外传来小宦官的脚步声,她慌忙将锦囊塞进妆匣,盖上盖子时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敲在空坛里的鼓。
风更大了,吹得帐帘猎猎作响。
她望着窗外的夜色,突然想起李玄祯说过“等老了,在荔枝树下听《荔枝香》”。
现在荔枝树没了,老也没到,只剩她摸着锦囊,听着风声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