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漆宴桌上的荔枝凝着薄霜,烛泪堆成小山,将鎏金烛台压得微微倾斜。
杨玉棠的广袖扫过案角时,带落半枚荔枝,“啪”地砸在青砖上,裂出暗褐的汁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《霓裳羽衣曲》的尾声在殿中盘旋,她的银铃步摇撞出细碎的响,与羯鼓余音缠在一起。
方才阿霓袖中那柄短刀擦着她颈侧飞过的瞬间,她本该听见——从前她能听见三百步外宫娥绣花针落地的轻响,可如今六感退化至“迟钝”,只觉耳畔嗡鸣,再睁眼时谢阿蛮已扑过来替她挡了那刀,血色溅在她的红绡上,像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“停。”她抬手,指尖还沾着阿蛮的血。
乐师们的手悬在半空,李龟年的琵琶弦“铮”地断了一根。
满殿宾客的呼吸声突然清晰起来,有人吞咽口水,有人攥紧了腰间玉佩,冷汗顺着她的后颈滑进衣领。
龙座上的李玄祯突然笑了,笑得眼尾的皱纹都堆成了花:“这曲子……比当年华清宫初雪时更美。”他的龙袍前襟沾着酒渍,是方才饮鹿肠酒时洒的,此刻在烛火下泛着暗黄的光。
玉棠望着他涣散的眼神,想起从前他“洞彻”神识时,能一眼识破李林甫靴底藏的密信——那时他的眼睛像淬了冰的琉璃,现在却像被雾蒙住的古镜,照不清任何东西。
孙邈然的手搭上她的肩,带着药罐里艾草的苦香:“娘娘,该歇了。”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掐进了肉里,指缝间渗出的血正顺着广袖往下淌。
被扶着往内殿走时,她瞥见阿蛮倒在廊下,白衣浸在血泊里,唇角还沾着未说完的“小心”——那声音太轻了,轻得像落在她鬓边的雪,她竟没听见。
内殿的炭盆烧得正旺,她却冷得发抖。
孙邈然掀开她的衣襟,金疮药撒在肩侧的擦伤上,疼得她倒抽冷气。
“肺脉已乱。”他的指尖搭在她腕间,声音比药汁还凉,“咳血三日,气若游丝,恐难逾月。”她望着帐顶的百子千孙绣纹,突然笑了:“月?我连这宴都撑不完。”
宫人捧着新绣的霓裳进来,金丝银线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。
她摇了摇头,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件素白舞裙——那是当年在太真观做女冠时,道姑们用粗布染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
“不必再披锦绣了。”她抚过裙角的折痕,想起那时李瑁来道观接她,她躲在廊下,听见他的马蹄声就心跳如鼓。
现在马蹄声又近了,只不过这回是安禄山的叛军。
更漏敲过三更时,高力士掀帘进来,腰间的玉牌撞出轻响:“娘娘,李供奉到了。”李龟年跪在地上,琴匣抱在怀里像抱个婴孩。
他抬起头时,玉棠看见他眼角的泪,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——他从前总说“乐师无泪”,现在倒像个被抢走糖人的孩子。
“残谱。”她比划手语,高力士在旁低声翻译。
李龟年颤抖着打开琴匣,三页纸页露出来,边缘被虫蛀得像狗啃的,终章的工尺谱只剩半行,墨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。
她摸出金簪,尖儿抵在掌心,用力一刺——血珠冒出来时,她想起华清宫初雪那天,李玄祯替她捂手,说“雪梅易谢,朕给你暖着”。
现在雪梅要谢了,暖炉却先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