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军破常山,百姓焚庐逃难,烽火台连燃三日,烟柱直上云霄。
李玄祯倚着软枕,面前摆着未动的早膳——是玉棠最爱的樱桃毕罗,此刻已结了层冷霜。
他望着陈玄礼胸前的虎符,突然想起年轻时,也是这样的甲胄,这样的虎符,他带着羽林军踏碎了韦后的凤辇。国忠,他转向廊下立着的杨国忠,后者正用象牙篦子梳着胡须,你素日最懂边事,你说?
杨国忠的篦子咔地断了齿。
他捡起断齿,强笑着将碎篦藏进袖中:陛下明鉴,安禄山不过是要个闲职虚衔。
遣个使者带些金帛,他自会跪到陛下脚边谢罪。
相国!陈玄礼猛地抬头,眼底血丝像蛛网,末将昨日见您府里的胡商往剑南运了三车珠宝——您妹妹的舞姬都知祸至,您独不知?
杨国忠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手指死死抠住腰间的金鱼符:陈将军守了半辈子宫门,倒学会编排起宰辅了?
李玄祯突然觉得头疼欲裂。
他运起神识试图穿透两人的心思,从前洞彻时,他能看见杨国忠袖中藏着与范阳的密信,能看见陈玄礼甲下缠着妻子的绝命书——可此刻他只觉眼前一片混沌,像隔着层毛玻璃。
都退下。他扶着额,声音轻得像叹息,朕要去飞霜殿望雪。
飞霜殿的汉白玉栏杆结了层薄冰。
李玄祯扶着栏杆往上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。
他望着长安方向的夜空,突然顿住——天边有赤光如昼,一炬接一炬,连成蜿蜒的火线,比当年他平韦后时的火把海更盛十倍。
高力士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那可是华清宫今冬的雪?
高力士垂着的手攥紧了拂尘,穗子上的红绒被扯得七零八落:陛下,那是洛阳的火。
殿外的歌舞声不知何时停了。
李玄祯转身,看见廊下站着的乐工、舞姬、内侍,人人都垂着头,连最得宠的小宦者阿福都躲在柱子后面,只露出半只发青的耳朵。
他伸手去摸腰间的玉镇纸——那是玉棠用蓝田玉雕的,刻着与卿长守,此刻触手一片冰凉。
长安兴庆宫的妆镜前,玉棠正握着犀角梳。
绿翘举着鎏金烛台,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。
她忽然停住,梳子当啷掉在妆奁上。
娘娘?绿翘忙去捡梳子,却见玉棠指尖抵着耳后,眉头微蹙,可是头风又犯了?
玉棠摇了摇头。
她听见了,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,像万马奔腾,像地裂山崩。
她的六感虽已迟钝,却仍能辨出那声音的方向——正是范阳,正是洛阳,正是...她闭了闭眼,伸手抚过镜中自己的脸,鬓角的白丝在烛火下格外刺眼。
绿翘,她轻声说,把我那身缀银片的舞衣找出来。
娘娘?绿翘愣住,天儿冷,穿那身该着了凉。
玉棠笑了笑,指尖划过镜上的霜花:我想...再跳一次《霓裳》。
飞霜殿的檐角铜铃忽然轻响,在空荡的殿中荡出细碎的回音—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拨响了命运的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