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夜的骊山比往年更亮。
玉棠的银片舞衣在暖阁里泛着冷光,绿翘捧着狐裘要给她披,被她轻轻推开。
镜中倒影里,鬓边的白丝随着动作晃动,像落在雪地上的残梅。那年在洛阳看灯,三郎说要为我造个不夜天。她指尖抚过舞衣上缀的星子状银片,每一片都是当年玄宗命岭南匠人用月光石磨的,如今不夜天有了,可洛阳
绿翘的手顿在半空。
昨夜娘娘对着妆镜发了半宿呆,此刻又提起洛阳——前日飞霜殿传来消息,洛阳城被安禄山的叛军烧了,火光映红长安半边天。
她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接话,只将鎏金手炉塞进玉棠掌心:殿外雪大,娘娘跳完《霓裳》可得赶紧回汤池暖着。
骊山的灯火正是这时亮起来的。
千万盏冰灯从温泉宫一路蜿蜒到飞霜殿,冰雕里嵌着的蜡烛将雪色染成暖黄,远远望去像银河碎在山间。
李玄祯站在飞阁最高处,玄色龙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却仍攥着玉棠的手不放:你看,这光,可比当年更盛?
当年是开元二十八年,他第一次在骊山见到玉棠。
那时她还是寿王妃,面纱被山风掀起一角,眼尾的泪痣在烛火下像颗碎钻。
他说要带她看最盛的灯火,她低头绞着帕子笑:长安的灯再盛,也比不过百姓灶膛里的暖。
此刻玉棠仰头望着漫天灯火,唇角还挂着笑,耳中却突然泛起嗡鸣。
六感虽已迟钝,可那声童哭像根细针,穿过万千笑语、丝竹、爆竹,直扎进她耳底:娘,贵妃吃荔枝,我啃树皮......
掌心的手炉当啷落地。
玉棠?李玄祯的声音带着点慌,反手扣住她手腕,可是冷了?
她望着他眼里的光,那光是二十年前平韦后时的锐利,是开元盛世批奏本到三更的清峻,此刻却蒙着层雾,像被灯烟熏过的琉璃。不冷。她勉强扯出个笑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只是...想起从前在蜀地,冬日里孩子们围着火盆背《诗经》,声音也是这样脆。
飞阁下突然传来喧哗。
陈玄礼裹着甲胄大步上来,靴底的雪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痕:陛下,山下饥民聚众焚香祈雪,哭声动野,恐惊圣驾。
李玄祯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望着山下明明灭灭的火光,那些本该是百姓举着灯来谢圣恩的,怎么就成了哭?朕赐灯赐酒,百姓不谢反怨?他捏着玉棠的手发紧,速令驱散!
陈玄礼没动。
他甲下缠着的妻子绝命书还在,那是上个月妻子饿死前用血写的:米价涨了十倍,你守着皇宫的米,可自家的米缸空了。他望着玄宗泛青的鬓角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含元殿外,年轻的皇帝踩着晨露出来,亲手给冻僵的卫士披斗篷。陛下,他喉结动了动,那些人...怀里抱着的不是香,是冻僵的孩子。
退下!李玄祯甩开玉棠的手,转身时撞翻了案上的酒樽,琥珀色的葡萄酒在地上蜿蜒,像血。
玉棠弯腰去捡手炉,余光瞥见陈玄礼退下时攥紧的拳头,指节发白。
她突然想起前日绿翘说,宫门外有老妇跪着,说儿子被征去修华清宫,冬天没发棉袍,冻死在骊山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