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她正试新制的霓裳羽衣,只说赏两匹绢便打发了。
灯会上的歌舞仍在继续。
霓裳乐队的孙念奴抱着卷枯琴穿过梨园旧廊,琴腹裂着道缝,漏出半截染血的纸。
她刚要拆开,柳轻眉从廊柱后闪出来,指尖压在唇上:这是京兆少尹萧敬中命人传入的——六宫皆传,只瞒贵妃。
若被杨家知悉?孙念奴倒抽冷气,手指触到琴腹里的纸,粗糙得像树皮,这字...是卖炭翁的?
柳轻眉冷笑,袖中露出半截断簪,那是她妹妹被杨家人打死时攥在手里的:若贵妃不知,才是真罪。
子时三刻,高力士捧着金壶进来添酒,袖口的雪泥蹭在案几上。
李玄祯盯着那团暗黄的污渍,突然伸手拽住他袖子:你去哪了?
高力士的拂尘穗子在发抖。
他今夜遣心腹送了二十车米粥去山麓,可等赶到时,老翁怀里的孙儿已经硬了,米粥浇在雪地上,结了层晶亮的冰。老奴去佛堂替陛下祈福。他垂着眼,声音发哑。
李玄祯的神识突然动了动。
混沌的迷雾里,他看见高力士袖中沾着的不是香灰,是雪水和血;看见陈玄礼甲下的布帛上有暗红的痕迹,是他妻子的绝笔;看见杨国忠昨天呈的奏报里,范阳米价平稳的字下面,有行被墨盖住的小字:米斗千钱,人相食。
他突然站起来,龙袍扫落了案上的酒盏。传京兆尹。他声音发颤,开仓赈饥,罢了今年的灯会捐。
可次日早朝,杨国忠捧着账本跪在丹墀下:陛下,库粮只够支应华清宫用度,若开仓......他抬眼瞥了瞥阶下的群臣,再者今冬巡幸,沿途需设彩棚、备膳食,臣拟加征巡幸税,聊补国库。
李玄祯望着殿下的陈玄礼。
这位跟了他四十年的将军正盯着自己的靴尖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。
他又看向左相陈希烈,那人正用象牙笏板刮指甲,仿佛没听见。
由他去吧。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片雪。
玉棠是在汤池畔看见那首《骊山火树行》的。
孙念奴跪在她脚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娘娘,这诗说朱门酒暖照歌舞,阶前冻骨无人顾,可奴知道娘娘心善......
她伸手接过诗稿,墨迹未干,还带着墨香。野老吞声饲豺虎那几个字洇开了,像滴泪。烧了吧。她轻声说,将诗稿投进火盆。
雪落下来,落在火盆里,滋啦作响。
镜中映出她的影子,她对着镜子比手语——那是小时候和哑姐姐学的,我的笑,原来也能杀人。
山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竹板声,一下,两下,像在敲什么故事的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