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急得直掉泪:娘娘昨儿才吐了半盏血,太医说动不得——话未说完,见玉棠瞪来的眼,到底闭了嘴。
是夜,勤政殿侧殿的宫灯熄得比往日早。
王奉先缩着脖子抱个铜手炉,在殿外回廊来回踱步。
他方才巡殿时,借着月光瞥见玉蟾腹下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,像极了当年随高公公去安西时见过的胡神咒——那些符咒专用来镇活人魂魄,被安西都护府明令禁止。
他刚要往高力士的偏殿跑,就被两个穿回鹘锦袍的侍从拦住。王少监这是去哪儿?为首的侍从笑得和善,手却按在他肩头上,太子宾客说了,玉蟾夜光乃天意,惊扰不得。王奉先喉结动了动,想起安庆宗昨日塞给他的金叶子,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摸着靴底的竹片——方才趁人不注意,把符咒形状刻在了上面——这东西,总得找机会交给高公公。
三更梆子响过,侧殿的锁头咔嗒轻响。
玉棠扶着廊柱站在阴影里,额角的汗把鬓发黏成绺。
她让春桃装病支开守夜宫女,又命柳轻眉引开巡逻的金吾卫,这才裹着件玄色斗篷摸了过来。
殿内很黑,只有玉蟾双目映着月光,像两点跳动的血。
玉棠扶着案几挪过去,指尖刚触到玉蟾冰凉的脊背,耳中突然针扎似的疼——她强运六感,听见极细的咔声从玉蟾腹内传来,不是机关转动,倒像是...有人在拨弄齿轮?
她摸出发间银簪,对准玉蟾腹下云纹的凹处猛刺。
簪尖触到硬物的刹那,整尊玉蟾突然震动。
白雾轰地从玉蟾口中涌出,比白日里浓了十倍,眨眼间便裹住了她的腰。
玉棠眼前发黑,鼻血啪嗒滴在玉阶上,却仍死攥着簪柄不放——她能感觉到,簪尖下有东西在动,是绢帛?
是符咒?
娘娘!高力士的声音从雾外撞进来。
他本在偏殿打盹,忽闻侧殿方向有异响,提着灯笼就冲了过来。
烛火穿透白雾时,正见玉棠歪在案边,衣襟前的血渍像朵正在绽开的花,而那尊玉蟾,竟裂开了一线缝隙,露出里面裹着的黄绢。
高力士抖着手展开黄绢,烛火映得他老脸煞白——上面用西域密文写着月出西极,胡王代唐八个字,每个字都浸着朱砂,红得刺眼。
他再看玉棠,见她指尖沾着血,在符咒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破字,人已昏死过去,睫毛上还凝着血珠。
传太医!
快传孙医正!高力士的嗓子都破了。
他抱着玉棠往殿外跑时,余光瞥见廊下站着道黑影。
安庆宗倚着朱柱,月光正照在他嘴角的笑纹上,像条吐信的蛇:美人垂死,尚能裂我机关?
可惜...他指节叩了叩腰间的玉牌,你叫不出声。
甘露殿的烛火彻夜未熄。
孙邈然捏着玉棠的脉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娘娘这是强运六感,伤了心脉。他放下脉枕,声音发沉,恐难再醒。
春桃在旁哭得肝肠寸断,却没注意到榻上那只攥着染血帕子的手,小指微微动了动。
第五夜子时三刻,甘露殿的更漏刚敲过戊字。
春桃守着炭盆打盹,忽听榻上有极轻的响动。
她揉着眼睛抬头,正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——杨玉棠靠在枕上,目光亮得惊人,像寒夜里突然燃起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