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哑妃听雷
第五夜的更漏刚敲过戊字,甘露殿的炭盆里爆出一粒火星,劈啪轻响。
春桃守在榻边打盹,下巴抵着绣着并蒂莲的帕子,忽觉眼前有光——那是双漆黑的眼睛,正从帐幔后望过来。
她惊得差点打翻茶盏,茶渍溅在锦被上,娘...娘娘!
杨玉棠靠在枕上,指尖掐进掌心才忍住咳意。
她能听见自己喉间的血锈味在空气里漫开,能听见春桃急促的心跳像擂鼓,能听见廊下巡夜内侍的牛皮靴碾过积雪,吱呀一声,连靴底嵌着的冰碴碎裂声都清晰如在耳畔。
最清晰的是西偏殿传来的男声,混着炭火噼啪,像根细针直扎进她耳骨:玉蟾虽破,谶语已入人心,父王称帝之基,已种于宫中。
是安庆宗!
她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三日前强运六感刺玉蟾时,她只觉那符咒是安禄山的野心,此刻才知,那不过是颗种子——而种子已在长安的土壤里发了芽。
柳轻眉。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铜盆。
守在门口的侍女惊得转身,取我那床旧琴,就是那年陛下赐的冰弦琴。
柳轻眉跑得急,裙角带翻了妆奁,螺子黛滚了满地。
玉棠望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,又转向春桃:取我腕间金缠,刮点血来。
娘娘!春桃哭着跪到榻前,孙医正说您心脉受损,不能再
取刀。玉棠的声音轻,却像浸了冰的铁。
她望着春桃颤抖着取出银刀,刀刃划过指尖时,血珠争先恐后冒出来,在帕子上洇开小红花。
她抓过柳轻眉抱来的琴,琴弦冰得刺骨,断第三根弦。
柳轻眉咬着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冰弦铮地断了,尾音在殿内荡了半响。
玉棠蘸着血,在断弦裹着的绢帛上歪歪扭扭写了胡言二字——这是三日前她刺玉蟾时,瞥见蟾腹底极浅的刻痕,元巧儿曾说那是西域匠人暗记,胡言即妄语。
拿高公公来。她将血绢塞进断弦里,用帕子包了又包,告诉他,若陛下不信,便问蟾底何字。
高力士是被春桃连滚带爬叫进来的。
他刚跨进门槛,就见玉棠靠在枕上,脸色白得像新雪,手里攥着个染血的帕包,娘娘这是...
高翁,玉棠抓住他的手,指尖凉得惊人,这弦里是能掀翻安禄山的雷。
您替我呈给陛下,只说...只说玉棠求他信这雷。
高力士的老泪砸在帕包上,晕开一片水痕。
他将帕包揣进怀里,又解下自己的貂裘给玉棠裹紧,老奴这就去。
娘娘且歇着,等老奴回来报喜。
他刚走到甘露殿外,就见裴守静提着灯笼从影里走出来,广袖上绣的云纹在雪光里泛着冷白:高公公这是要去哪儿?
奉贵妃娘娘命,给陛下送些补药。高力士垂着眼,手悄悄按在怀里的帕包上。
既是补药,让下官代劳吧。裴守静笑着上前,手已搭在他腕间。
高力士踉跄一步,故意踩在积了冰的台阶上,茶盏当啷落地,帕包顺势滑进茶盏的底托里。
他弯腰去捡,抬头时老脸皱成核桃:裴大人瞧,不过是盏参茶,倒让您见笑了。
裴守静盯着他掌心的茶盏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再强求:那下官便不打扰公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