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元殿的龙涎香熏得人发闷。
李玄祯盯着案上的玉蟾残骸,裂开的缝隙里还沾着血渍。
李林甫跪在阶下,蟒纹官服拖在地上:陛下,安禄山父子献宝本是一片赤诚。
这符咒或为西域匠人戏笔,若因此降罪,恐寒了边将的心。
戏笔?李玄祯冷笑,指尖敲了敲玉蟾腹底——那里果然有极浅的刻痕,胡言二字像两道刀疤。
他正欲开口,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,高力士捧着茶盏进来,鬓角沾着雪:陛下,贵妃娘娘让老奴呈这个。
茶盏底托里的断弦被小心展开,血写的胡言与玉蟾底的刻痕严丝合缝。
李玄祯的指节捏得发白,龙椅上的鎏金鳞片硌得他手背生疼。
他猛然起身,腰间玉佩撞在案角,当地一声:此非戏笔!
是天示朕,胡儿有异心!
安庆宗被押进来时,依然穿着月白锦袍,发冠端正得像画里人。
他跪下来,额头触地:陛下明鉴!
此玉乃西域百工所制,或有杂匠混入刻此妄语。
臣愿回范阳彻查,以正视听。
彻查?李玄祯抄起案上的玉簪砸过去,玉簪擦着安庆宗耳畔撞在柱上,碎成几瓣,你父拥兵三十万,你带着机括符咒来长安献宝,是巧合还是天意?
安庆宗叩首,额角渗出血来,在青石板上洇开小红花:臣父子忠唐,天地可鉴。
若陛下不信,臣愿留长子为质。
李玄祯望着他流血的额头,忽然想起当年在潞州,自己也是这样跪在太平公主阶下,额头撞得青肿。
他闭了闭眼,喉间像塞了团棉花:先软禁在鸿胪寺。
待朕...待朕查清再说。
可到了夜里,李林甫的密折又摆在了御案上:边将十之六七皆胡,若因一子而动禄山,恐激其反。
陛下三思。
李玄祯握着那截断弦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落在龙纹窗纸上,模糊了烛火。
他终究长叹一声,提笔写了道遣返的诏书。
甘露殿里,玉棠靠在窗前,望着宫灯映出的人影——高力士捧着诏书进来时,脚步比往日慢了三倍。
她不用听,也能从春桃的抽噎里猜到结果。
她抬起手,在虚空里划字:雷...听到了...可天,没听见。
第一片雪飘进窗棂,落在她睫毛上,凉得刺骨。
耳中的轰鸣渐渐沉寂,巡夜声、炭火声、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远了,远了。
她望着雪地上安庆宗的车驾碾过的车辙,忽然想起三日前玉蟾裂开时,白雾里那八个血字月出西极,胡王代唐。
鸿胪寺的偏殿里,安庆宗摸着额角的伤,对着烛火笑了。
他解下腰间的玉牌,轻轻一掰,里面掉出张薄如蝉翼的纸——那是玉蟾机括的图纸。
他将图纸扔进炭盆,火星舔着纸角,胡言二字在火里蜷成灰。
父王,他望着跳动的火焰,轻声道,长安的雷,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