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的漏壶滴到第七声时,孙邈然的指尖还搭在杨玉棠腕上。
炭盆里的龙涎香烧得只剩半截,混着她喉间断续的咳声,在暖阁里织成一张黏腻的网。
娘娘这脉......孙邈然抽回手,药箱铜锁咔嗒一响,若添半钱梦骨藤灰,或可暂缓咳血。
高力士正捧着温好的参汤站在廊下,闻言手一抖,瓷碗撞在门框上,当啷碎成几片。
他踉跄着扑进来,胡须都在抖:孙医正可知那是何物?
梦骨藤生在瘴疠之地,烧灰入鼻三日即疯,当年剑南道三个猎户误吸,最后啃食自己的手指...
正因是毒,才可反制。孙邈然掀开药箱夹层,取出半块黑褐色藤茎,在烛火下照出细密的血纹,陛下如今神识失觉,寻常手段唤不醒。
这毒入肺腑,倒能激得他灵台一震——当年太宗猎虎坠崖,便是被蛇毒冲开淤血才醒的。
杨玉棠倚在软枕上,睫毛颤得像将落的蝶。
她望着孙邈然掌心的藤灰,忽然用指甲掐自己手背。
柳轻眉要拦,被她瞪了一眼,只见她在锦被上缓缓划出药字,又指了指殿外——那里飘着兴庆宫的飞檐,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。
娘娘是要拿这毒去激陛下?高力士突然跪下来,额头抵着她床沿,老奴去求太医院换方子,哪怕......哪怕娘娘多咳半宿......
不。杨玉棠摇头,指腹抚过高力士斑白的鬓角。
她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,却用尽力气扣住他手腕,另一只手比了个醒的手语——指尖点在眉心,再向外摊开。
孙邈然突然转身收拾药箱。
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闷在木箱里:老奴这就制三服药。
一包藏着娘娘前日给的铃纹纸,一包混梦骨藤灰,最后一包......他顿了顿,是纯镇痛的。
杨玉棠眼睛亮了。
她让柳轻眉取来妆匣里的三个青瓷瓶,分别贴上自己剪的小纸签:第一个画着半枚铃铛,第二个画团迷雾,第三个画朵静莲。
孙邈然看了眼,默默在瓶底用朱砂写了醒迷宁。
交高力士。她指着醒瓶,又对迷瓶划了个焚字,最后摸着宁瓶,指尖轻轻打圈,像在哄睡哭闹的婴孩。
窗外的雪是在太庙修蟾那日落的。
李玄祯裹着狐裘立在汉白玉阶前,看工匠用金丝嵌合玉蟾腹上的裂痕。
裴守静站在他身侧,手里的香篆腾起青雾,在冷空气中凝成月出西极四个淡金色的字。
陛下看!鸿胪寺少卿跪下来,额头几乎贴地,此乃天示吉兆,胡儿归心之象!
群臣唰地全跪了。
陈玄礼站在最后一排,甲胄上的鱼鳞纹被雪水浸得发亮。
他望着那团青雾,喉结动了动——分明是裴守静在香里掺了蜃砂,借雪气凝字,偏这些人就信是天意。
李玄祯眯起眼。
青雾里的字忽远忽近,恍惚间竟叠上玉棠初入华清宫那日,她在梅林里写的雪落二字。
他伸手去抓,指尖只碰到冰冷的空气。
此乃通神香,助陛下接天意。裴守静适时递上鎏金手炉,待大典成,胡骑必不敢犯边......
好,好。李玄祯摸着玉蟾冰凉的金背,忽然笑了,朕当顺命。
高力士站在殿角,袖中醒药的瓷瓶硌得手腕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