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裴守静腰间的李林甫私印,又望了望李玄祯发亮的眼睛——此刻若将药粉撒进陛下的茶盏,或许能撞碎这团迷障,可李林甫的毒酒,早备在甘露殿的梁上了。
公公?小太监捧着茶盘经过,陛下的参茶。
高力士喉结动了动,终究将瓷瓶按在袖底。
当夜甘露殿的火盆烧得格外旺。
杨玉棠支开所有宫娥,只留柳轻眉扶着她跪在妆台前。
妆匣里叠着十二件霓裳舞衣,每一件都绣着她亲手描的牡丹。
烧了。她比划。
柳轻眉哭着去取火折子:娘娘当年跳《霓裳羽衣》时,陛下说这是天上才有的颜色......
烧。她加重手势,眼尾却泛了红。
最后一件舞衣即将投进火盆时,她突然抓住柳轻眉的手腕。
那是片酒红色的绡子,绣着半轮残月——当年在华清宫,她为他跳《凌波曲》,他亲手用金箔贴的月纹。
她摸出银簪,刺破指尖。
血珠落在绡上,绽开一朵小红花,她又写了长安不夜四字。
墨迹未干,她就将红绡塞进柳轻眉手里,指了指李龟年的琴匣。
藏......琴谱......夹层。她咳得背都弓了,血沫溅在红绡边缘,像红梅落在雪地里。
柳轻眉捧着红绡往外跑时,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她回头,正看见杨玉棠攥着宁药瓶倒在地上,药丸子滚得满地都是,像撒了一把白月光。
五更天的寒气顺着殿门灌进来。
高力士捧着醒药站在兴庆宫暖阁外,看小太监将参茶端进去。
茶烟袅袅升起,混着梦骨藤灰钻进李玄祯的鼻息。
李玄祯刚喝第一口,突然顿住。
他望着案头的玉蟾,忽然觉得那金背里有团火在烧——不是香雾,是真真切切的红,像玉棠当年在华清宫折的石榴花。
这茶......他放下茶盏,指尖发颤,为何有股......有股......
陛下可是想起了什么?裴守静不知何时进来,手里捧着新制的玉蟾图,这是通神香的妙处,臣昨日还听乐工说,贵妃娘娘当年......
玉棠。李玄祯突然抓住裴守静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她小时候在华清宫,雪地里堆了个兔子,说要......说要......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茶盏里的热气散了,他望着案头的玉蟾,忽然笑了:是了,这是天意。
窗外,第一片雪静静落在井口。
井底的铜铃裹着雪,像被谁轻轻捂住了嘴。
李龟年的琴匣上也落了雪,红绡在夹层里蜷成一团,长安不夜四个字被雪水洇开,像一滴要落未落的泪。
而在甘露殿,杨玉棠攥着半片宁药,在昏迷前最后一次抬起眼。
她望着窗外的雪,用唇形无声说:玄祯,雪该落了。
雪落时,总有些梦要醒,有些梦,才刚要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