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霜殿的炭盆烧得正旺，杨玉棠却觉得指尖发木。
她捏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，茶沫在水面晃出细碎的涟漪——方才小宫女来报时，她正对着妆匣描眉，那声冷香殿杜娘子病重像根细针，叮地扎进她耳骨。
娘娘。高力士的声音从廊下传来，青灰色的蟒纹氅衣被风掀起一角，太医署说秋娘染了寒症，可她早被陛下贬去洒扫，如今连个药炉都没有...
玉棠的眉笔啪地断在妆台。
她记得三年前上阳宫行刺，那支淬毒的短箭擦着她鬓角飞过，是杜秋娘扑上来替她挡了。
当时秋娘的血溅在她月白裙上，像朵开败的石榴花，她攥着秋娘的手哭：等你好了，我许你住回飞霜殿。
备轿。她扯下披风就要往外走，却被高力士拦住。
老宦官的指甲几乎掐进她腕骨：娘娘上月才咳血，龙体未愈！
秋娘如今是罪妇，您若去了，被御史台参一本私探罪眷......
松手。玉棠仰头看他，眼尾的胭脂被睫毛扫得模糊，当年我在太真观清修，是谁偷偷送了十盒螺子黛？
是谁在我封妃那日，把寿王府送来的贺礼全换成了我爱吃的荔枝？她轻轻抽回手，你说她是罪妇，可我记得，她是替我挨过刀的人。
冷香殿的门帘被风卷得噼啪响。
玉棠掀帘进去的刹那，寒气裹着药味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杜秋娘缩在草席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青灰的嘴唇像两片被霜打蔫的花瓣。
她听见动静，浑浊的眼珠转过来，忽然露出个笑：娘娘......您穿这月白的好看......
玉棠蹲下来，想握她的手。
指尖刚触到那层薄得能看见血管的皮肤，心口突然被抽走所有热气——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，从后心直捅进左胸。
她喉间腥甜翻涌，哇地呕出一口黑血，溅在秋娘的被角上。
娘娘！孙邈然从药箱里抓出帕子，手指按在她腕间时浑身剧震，脉门乱得像团乱麻！
可您近日并未服药......
玉棠扶着案几喘气，视线却死死锁着秋娘。
那女子的睫毛正以极慢的速度垂落，仿佛每眨一下都要耗尽最后力气。不是我......她哑着嗓子，血沫沾在唇角，是她快死了。
三日后秋娘咽气时，玉棠正跪在佛前。
铜炉里的沉水香烧到最后一寸，她突然攥紧佛珠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那阵熟悉的钝痛又涌上来，比上次更狠，像有人用石磨碾她的心脏。
柳轻眉捧着秋娘的遗物进来时，正看见她蜷在蒲团上，额角的汗把青丝黏成绺，半幅未绣完的《霓裳羽衣图》在她膝头皱成一团。
娘娘，这是秋娘房里找的......
玉棠的指尖抚过图上的针脚。
那是秋娘的手艺，每朵云纹都带着三分颤，像她说话时总爱抿着的嘴角。
突然，她的脊背猛地弓起，绣绷当啷砸在地上。
柳轻眉尖叫着去扶，却见她口角泛着白沫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孙邈然的银针扎进她人中时，玉棠的眼睫颤了颤。
她望着顶篷的藻井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明日午时三刻，西苑扫雪的阿福会猝死。
高力士捧着茶盏的手顿住。
他望着跪在榻前的孙邈然，又看看床上面色惨白的玉棠，喉结动了动：王承恩，你带两个小太监去西苑，盯着扫雪的阿福。
第二日午初，玉棠倚在窗前。
她望着漫天飞雪里那个裹着灰棉袄的身影，心口的钝痛随着日头移动愈发清晰。
未时三刻，阿福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，他捂着心口缓缓跪下去，再没起来。
验尸的老仵作抹了把汗：身上没伤，心脉倒像被人攥碎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