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飞霜殿时,虢国夫人的车驾正停在阶前。
她掀着孔雀毛斗篷进来,丹蔻染的指甲点着玉棠的肩:妹妹这气色,倒像被鬼缠上了。她斜倚在软枕上,声音甜得发腻,秋娘、阿福接连没了,外头都在说......贵妃娘娘命硬,克得身边人不得好死。
玉棠垂眸盯着杯中酒。
琥珀色的酒液晃着她的倒影,像团要熄的火。
她突然松开手,青瓷杯咔地裂成两半,酒液顺着案几淌到地上,红得像血。
当夜,玉棠命阿蛮取来十名病弱宫人的名册。
她裹着狐裘站在廊下,望着雪地里排开的十盏灯笼,对孙邈然说:我要一一去看。
第一间是浣衣局的小菊,发着高热说胡话。
玉棠刚跨进门槛,心口便钝痛起来。
她攥着门框,指甲缝里渗出血:记下来。
第二间是尚食局的老张,咳得直不起腰。
她站在门口,痛意却淡了些。划掉。
第三间......第七间。
孙邈然举着灯,看她在风雪里走得摇摇晃晃,每到一处便闭眼屏息,再睁眼时要么苍白如纸,要么眼尾泛红。
他悄悄在药册上记:痛发七次,应验五次,误差渐缩。
第七日夜里,小娥的咳嗽声穿透了飞霜殿的窗纸。
这是玉棠记在名册上的第七个名字,此刻那丫头正烧得迷迷糊糊,额角的汗把枕头浸得透湿。
玉棠摸她的手时,心口的痛突然尖锐起来,像有人用刀一下下剜。
郭顺仪的九转回春散。她扯着孙邈然的衣袖,快,用我的银炭炉煎。
高力士举着灯守在药炉旁,看她跪在炉前,睫毛被蒸汽熏得湿漉漉的。娘娘,您这样耗下去......
若痛能换命,我愿长痛。玉棠抬头笑,火光映得她眼波流转,当年秋娘替我挡箭时,可曾想过值不值?
三更天时,小娥的咳嗽声轻了。
玉棠摸着她逐渐回暖的手,突然眼前一黑栽倒。
再醒来时,柳轻眉正用帕子擦她嘴角的血。
她扯着柳轻眉的衣袖,声音里带着笑:她活了......我这痛,值了。
当夜风雪骤起。
玉棠推开殿门,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。
她没穿斗篷,素白的裙裾扫过积雪,一步步走到长生殿前。
汉白玉阶上的雪足有三寸厚,她跪下去时,雪沫渗进鞋袜,冰得脚趾发疼。
她以手按胸,闭着眼。
风在耳边呼啸,可她却听见了——那是极远极轻的跳动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,像烛芯爆开灯花,像无数将熄的烛火在风雪里挣扎。
高公公。她的声音被风吹散,你听见过将死之人的心跳么?
高力士裹着斗篷冲过来,冻得通红的手去扶她:娘娘快回殿,这雪......
从前我能听见百步外的私语,玉棠望着宫檐垂落的冰棱,后来听不见蝉鸣,可现在......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照得她鬓边的步摇泛着冷光,我能听见他们在喊救命。
血痕从她唇角蜿蜒而下,滴在雪地上,融出个小小的红洞。
高力士突然想起三十年前,他在太极宫见过的小皇子。
那时那孩子也是这样,望着殿外的雪,说要护着大唐的月亮。
阿蛮。玉棠突然转头,雪落在她睫毛上,去把近日我救过的宫人都叫来。她望着宫墙下晃动的灯影,轻声道,有些事,该准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