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坡的雪在第三日午后化出薄冰,高力士守在帐前,哈出的白气糊住了眉须。
他隔半刻便掀帘看一眼——贵妃倚在软枕上,唇瓣裂得像被风刮过的枯枝,指甲缝里凝着黑紫的血痂,偏那右手食指总在微微颤动,似要去够什么。
小娥端着药碗蹲在脚边,睫毛上沾着冰碴:公公,娘娘这三日连水米都不进...
噤声。高力士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前日替贵妃换中衣时,见她后背密密麻麻的针孔,孙道姑说那是用银针锁魂,可锁得再紧,也架不住她硬拿命去感知——前日焚信传密时,她咳出来的血里还裹着半片烧焦的霓裳羽,如今连那点残羽都烧尽了。
帐内忽有细微响动。
高力士掀帘的手一抖,药碗当啷砸在雪地上。
贵妃睁着眼,瞳孔散得像两团雾。
她望着帐外南方的山道,喉间滚出破碎的字音:伏兵......在断魂岭。
小娥吓得跌坐在地,高力士扑到榻前,见她眼白里血丝盘成网,哪还有半分往日顾盼生情的模样。
他反手要召陈元礼,却被人攥住手腕——孙不二不知何时立在身后,道袍下摆沾着草屑:不可。
娘娘是魂游体外,这不是言语,是痛引神知。
话音未落,贵妃突然坐直身子,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。
一口黑血噗地喷在残帛上,她染血的手攥住小娥的腕子:炭笔......
小娥抖着从妆匣里摸出炭笔,贵妃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。
炭笔在残帛上拖出歪斜的痕迹,她每画一笔便咳一声,血珠顺着下巴滴在图上,将七道弩形晕染成狰狞的花:七人藏崖顶......弓弩对车辕......李辅国亲卫......
高力士盯着那图,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——前日贵妃说伏兵是东宫暗桩,他还存着三分疑,如今看这图上的甲纹,正是太子亲卫特有的玄鸟刻痕。
他攥紧残帛转身欲走,却听贵妃气若游丝:绕道南岭......密报陈元礼。
诺。高力士将残帛贴身藏好,临出帐时回头望了眼——贵妃又歪在软枕上,睫毛上挂着血珠,倒像朵被暴雨打残的海棠。
断魂岭的风雪来得急,去得更急。
陈元礼的亲军行至山脚时,天地突然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刀鞘上的轻响。
车驾里的玄宗正攥着半块糖蒸酥酪,忽然松开手:停。
陛下?驾车的小宦儿缩着脖子。
玄宗推开帘,冷风灌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望着空荡的山道,眉心皱成结:梨园的鼓响了......他伸手去够虚空中的什么,玉棠要起舞了,她最怕我错过......
话音未落,竹板轻响。
云十六不知何时立在车旁,盲眼蒙着的青布被风掀起一角:陛下,此刻非舞时,是杀人时。
放肆!玄宗拍着车辕要斥,忽闻头顶传来滚石轰鸣。
他抬头的瞬间,碗口粗的山石从崖顶砸下,正砸在车驾方才停驻的位置,冻土被砸出半人深的坑。
有伏!陈元礼的剑已经出鞘。
亲军们呐喊着冲上山崖,片刻后押着七个浑身是雪的人下来——每人铠甲内侧都绣着金线玄鸟,正是太子东宫的暗纹。
帐内的玉棠突然攥紧了被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