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”高力士抬眼,目光如刃,“我们得为她留名。”
风掠过帐顶,猎猎作响,仿佛天地也在屏息。
远处坡顶,一道身影独立。
云十六,盲眼说书人,竹杖轻点冻土,怀中琵琶无弦,却似有声。
他仰面朝天,似在“听”那尚未落下的雪。
竹板轻响,一声,再一声。
他低声吟唱,词未出,意已悲:
“雪未落,人先断肠……”当夜,寒星如钉,嵌在铁青色的天幕上,一动不动。
马嵬坡顶的风愈发凛冽,刮过枯枝败草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帐中烛火将尽,灯芯爆开一朵黯淡的火花,旋即熄灭。
杨玉棠的气息终于断了。
那一瞬,天地仿佛静了一息。
小娥伏地痛哭,却不敢出声;宫人屏息垂首,连呼吸都凝滞在喉间。
唯有李玄祯仍跪坐在榻前,双手紧紧环抱着那具已然冰冷的身躯,仿佛她只是睡去,只要他不松手,魂魄便不会远行。
“雪还没落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又像质问苍天,“她说,要等雪落华清宫……她答应过的……我答应她的……”
他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她苍白的脸颊,触到眼角尚存的一丝凉意,竟误以为是初雪沾睫。
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方绣帕,展开在她胸前——那片由心头血点落的雪瓣,在昏暗中泛着幽红微光,宛如凝固的泪。
“你看,”他低语,近乎温柔,“雪落了。”
可他知道没有。
那不是雪,是血,是她用命写下的最后一笔诺言。
帐外,高力士立于风中,面无表情,唯有眼角一道细纹微微抽动。
他抬手,示意内侍取来一床厚毯——猩红织金,原是御用之物。
几人上前,欲将玉棠移出,却被玄宗猛然喝止。
“谁也不许动她!”他嘶吼,声音沙哑如裂帛,“她只是累了,歇一歇……明日雪落,我们就回长安,回华清宫……”
高力士闭了闭眼,再睁时已恢复冷峻。
他挥袖,命人以厚毯裹尸,层层密缚,只露一头青丝垂落。
对外只称:“贵妃染疾卧榻,圣心忧切,不得扰。”
与此同时,坡顶之上,云十六依旧独立如石像。
他“望”着南方,盲眼空洞,却似穿透云层,看见了命运的轨迹。
竹板轻响,一声,再一声,节奏缓慢,如同送葬的鼓点。
“血绣封魂雪未落,
帝抱残梦过秦岭。”
歌声不高,却随风南去,穿林渡谷,直抵百里之外的成都驿道。
成都府尹裴宽正披衣巡营,忽闻旅人传唱此句,手中茶盏“啪”地碎地。
他怔立良久,忽而跪地北望,老泪纵横:“贵妃以命换路……以命换君王南狩之路!吾当整兵三千,迎驾于巴山蜀水之间!”
而此时,马嵬坡上,一场无声的博弈正悄然落幕。
王承恩握着那封火漆未启的黄绢信函,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望着玄宗抱尸喃喃的模样,心中翻涌如潮——若此刻遵高力士密令,趁夜移尸南下,是否真能瞒天过海?
可若败露,便是弑妃欺君之罪……可若不为,贵妃一生清名,终将沦为兵谏弃妇的污史?
他抬头看向高力士,后者只微微颔首,眼神如冰刃般锐利。
“她烧了《长恨歌》残稿。”高力士低声,“她不愿陛下背千古骂名。我们,也不能让她的名字,落在叛军的史笔之下。”
王承恩终于闭眼,再睁时,已决然。
他将信函收入怀中,按剑立于帐外,静待天明。
次日,雾散。
天光微明。
玄宗仍抱厚毯不放,口中喃喃:“雪还没落,她不能走。”高力士跪地劝行,他猛然抬头,眼神浑浊却执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