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晨光未透,天色如铅压檐。
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旋即断绝,灰烬无声塌陷,像一颗熄灭的心。
帐内沉寂如渊,唯有玉棠微弱的呼吸,断续如风中残烛,每一次吸气都似在撕裂肺腑,每一次呼出都带着血沫的腥甜。
小娥跪在榻前,双手捧着那方绣帕,帕上飞檐勾角,朱墙金瓦,一整幅华清宫雪景将成未成——唯有一片雪,悬于檐角,迟迟未落。
“娘娘……”小娥声音哽咽,指尖发颤,“香尽了,您该歇了……”
玉棠没有睁眼,唇色青白如纸,可那根执拗的意识之线,却在剧痛与昏沉的夹缝中死死绷紧。
她忽然动了动手指,极轻,却坚定。
“帕……来。”
小娥泪如雨下,将绣帕递入她手中。
玉棠缓缓抬起手,指尖冰凉,颤抖不止。
她摸索着,终于触到胸口——那里衣襟染血,层层叠叠,早已干涸成暗红。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食指刺入心口残存的伤口,蘸取那滴凝在血脉尽头的心头血。
一滴,殷红如朱砂,沉重如命。
她缓缓移指,在绣帕飞檐之上,轻轻一点。
那片迟迟未落的雪,终于垂落。
雪瓣如泪,弯弧如坠,仿佛从千丈宫阙滑落人间。
“雪落了……”她气息微断,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像是释然,又像是追回了某个遥远的诺言,“他答应过我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手骤然垂下,帕落膝上,人如枯叶般沉入黑暗。
帐外忽有笛声。
不成调,断续如泣,却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残章。
那音色粗粝,像是从锈蚀的铜管中挤出,却又带着某种执念般的召唤。
玄宗踉跄入帐,发髻散乱,龙袍沾尘,眼神浑浊如雾中残月。
他已不似帝王,倒像个被遗弃在时光尽头的痴人。
可此刻,他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支旧笛——那是当年玉棠初入宫时,他亲手所赠,她曾吹奏半曲,便羞而推却,说“妾音不正,恐污圣听”。
如今,是他自己吹,吹得荒腔走板,吹得肝肠寸断。
可就在笛声响起的刹那,榻上玉棠的睫毛,竟微微一颤。
她睁开了眼。
目光浑浊,却有光。
她望着他,嘴角缓缓上扬,那笑容极轻,极远,像是隔着生死的薄纱,终于看清了他。
玄宗怔住,笛声戛然而止。
他扑跪至榻前,颤抖着握住她的手,那手已冷如寒玉。
他俯身,将唇贴近她耳畔,声音低哑如自地底涌出:
“这一次……我不让你疼了。”
她似听见了,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划了一下,像写字,又像告别。
无人看清她写的是什么。
唯有高力士立于帐角,目睹全程,双目低垂,袖中手紧攥成拳。
待玉棠再度闭眼,呼吸几不可闻,高力士悄然召来禁军校尉王承恩。
帐外风紧,枯叶扫地。
“若贵妃逝,即刻焚此信,依计行事。”高力士递出一函,黄绢封口,火漆未启。
王承恩接过,只一眼,便浑身剧震。
函上六字,墨迹淋漓,似泣血而书:
雪落时,带她走。
“公公!”他声音发抖,“这……这是陛下的手笔?可贵妃她——”
“她烧了前信。”高力士打断他,声音低如耳语,却字字如钉,“昨夜三更,她亲手焚了陛下所赠的《长恨歌》残稿,只留下这六字。她不是不懂,她是不愿陛下背负弃妃之名……她为他,留了退路。”
王承恩怔然,冷汗涔涔。
“可如今……她已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