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气,将令旗缓缓收回,改口道:“陛下有神谕,当依天命南行。”
陈元礼闻之,冷视其背影,未加斥责。
他知道,此刻的兵谏,已不再是忠谏,而是弑心。
他握紧刀柄,终是沉默退下。
风渐止,山道静得能听见雪落前的寂静。
玄宗仍坐着,抱着那厚毯,仿佛抱着整个长安的繁华、华清宫的暖汤、梨园的笛声、长生殿的夜誓。
他忽然低笑,笑声破碎如裂帛:“玉环……你说,雪落时,我就该来了……我来了,你莫要怨我……”
他仰面朝天,双眼干涸,却似在等一场注定迟到的雪。
而秦岭深处,云层悄然裂开一线,仿佛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宿命,正缓缓降临。
午时,天光黯淡如烬,秦岭深处忽有细雪飘落,无声无息,轻如絮、薄如纱,像是从久远的梦境里筛下来的灰白记忆。
第一片雪落在玄宗眉骨上,凉得刺骨,他却猛地一震,仿佛被一道天雷劈开混沌。
他缓缓仰起脸,干裂的唇间吐出白雾,双眼死死盯住那愈渐密集的苍穹。
雪花一片接一片,拂过他的乱发、胡须、皲裂的手背——终于,终于落了。
“玉环!”他骤然嘶喊,声音撕裂风雪,带着久违的清明与癫狂交织的震颤,“你看——雪落了!”
那声呼喊如刀,划破山道死寂。
士卒们心头一凛,纷纷抬头。
只见玄宗紧紧抱住厚毯,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,仿佛那毯中真有生命回应。
他踉跄起身,脚步虚浮却坚定,像一具被执念撑起的残躯突然被神明附体。
“走!”他吼道,声音沙哑却威严乍现,竟有几分昔日帝王之气,“她答应过的……雪落时,带她走!我怎能再让她等?”
全军震动。
列阵已久的禁军无人出声,却齐齐握紧兵器,脚步缓缓向前挪动。
连陈元礼也未阻拦,只冷眼望着那抱毯而立的佝偻身影,铁甲微动,终是默然下令启行。
高力士立于道旁,老泪纵横。
他望着玄宗蹒跚前行的背影,忽然抬手抹去眼角浊水,深吸一口气,含泪挥手:“起驾——南行!”
队伍如一条黑蛇,蜿蜒爬入风雪深处。
雪越下越密,覆上旌旗、盔甲、肩头,将一切染成苍茫。
远处崖顶,云十六拄杖而立,盲眼朝向天际,竹板连响三声,不疾不徐,似在为命运敲下终章前的节拍。
“雪落非天意,是人愿成谶。”他低声吟唱,声如寒泉滴石,“君抱残梦过千岭,谁见当年华清影?”
歌声随风散去,他转身走入风雪,身影渐渺,唯余余音缭绕,如怨如诉,似在提醒这世间:有些约定,注定只能由死者守候。
而队首的玄宗浑然不觉。
他走得极慢,却一步未停,怀中厚毯紧贴胸口,仿佛护着最后一点温存。
忽然,毯角微微一动,似有无形之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腕。
他浑身一僵,低头凝视,唇角竟泛起一丝极轻、极柔的笑意,像是回到了长生殿畔,她倚在他肩头低语的那夜。
“这一次,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,“我不让你疼。”
雪,无声覆下,厚厚地压上山岭、压上行军的足迹,也压上那未曾入梦的归途。
天地之间,唯余一行人影,在苍茫中踽踽南行,仿佛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