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醒时,风雪依旧。
炉火熄灭,帐内漆黑。他缓缓抬起手——
竟真有一纸,静静躺在掌心。风雪如墨,压得蜀道几欲断绝。
玄宗李玄祯在梦中穿行,不是走,而是被一种无形的牵引带往那早已焚毁的华清宫。
殿宇依旧飞檐凌空,金瓦覆雪,可四下无人,唯有一人静立庭中——杨玉棠。
她未着霓裳,只披素白长裙,发丝如墨,垂落肩头,眉眼清晰得如同昨日初见,却又遥远得像是隔了三生轮回。
她不语,也不近前,只是抬手,将一卷泛黄诗稿轻轻放入他掌心。
指尖未触,却有寒香扑鼻,是他曾在梨园春夜闻过的那种冷梅气息。
他想唤她,喉咙却如冻住一般,发不出声;想追她,双腿却陷于深雪,寸步难行。
她转身,身影渐淡,融于漫天飞雪,唯余那卷诗稿,在他手中越来越重,仿佛载着千钧遗恨。
惊醒时,帐内漆黑如渊。
炉火早已熄灭,冷意如针,刺入骨髓。
他下意识攥紧右掌——竟真有纸页,静静躺在掌心。
颤抖着摊开,火折子微光一照,只见八个小字,墨迹清峻,似以血调研:藏锋于微,听世谎言。
柳轻眉的字。
他曾亲见她在梨园抄录《长恨歌》时写下此句,那时她病骨支离,咳血染纸,只低声道:“陛下能听,便不至今日。”可他充耳不闻。
如今这八字竟凭空现于掌中,如冥冥之手,自幽冥递来。
他死死攥住那纸,指节泛白,仿佛抓住最后一缕未断的命脉。
“香烧完了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干涩如沙砾摩擦,“可她还在。”
不是梦。
是她回来了。
不是魂,是执念——是那一生未尽之言,穿过风雪,穿过渡魂的边界,硬生生塞进他枯朽的掌心。
翌日黎明,风雪稍歇。
他忽然起身,披衣出帐,步履竟比连日来稳健几分。
禁军将士惊愕抬头,只见这位早已形销骨立的帝王立于残雪高台,目光竟似穿透云层,直望向长安方向。
“唱《渭水歌》。”他开口,声如裂冰。
无人应答。
那是杨玉棠初入宫时,在曲江池畔所作的小调,清越婉转,曾令梨园乐师争相传奏,如今却已多年无人提起。
“唱——!”他猛然抬手,袖中那张纸被风掀起一角,如蝶欲飞。
高力士悄然挥手。
一名老乐工颤抖着开口,音调生涩,却渐渐牵引出第二人、第三人……终成齐唱。
歌声起时,山谷回荡,雪峰震颤。
那调子清亮如泉,却裹着深不见底的哀思,仿佛不是人声,而是天地共泣。
风雪再度骤起,第七碑在歌声中缓缓被白雪吞没。
程参驻足回望,忽觉雪面微动,似有字迹浮现——“听”字隐约成形,笔划苍劲,似曾相识。
他心头一震,欲上前细看,却被王承恩拉住:“程先生,风雪不留痕,走吧。”
他迟疑片刻,终随队伍南行。
而高力士怀中密匣,忽地轻震。
乌木微颤,“藏锋簪”在雪光映照下竟泛起一丝微温,如沉睡之魂,被歌声唤醒。
远处山巅,云十六立于风雪之中。
他曾是说书人,讲尽长安风月,如今却早已封唇不语。
可此刻,他仰面承雪,唇形微动,似在默诵:
“雪落华清宫,终是空……”
风卷残音,几不可闻。
“可那支簪,还在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