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江如墨,雪落无声。
玄宗一马当先,踏破冰霜薄雾,十余骑紧随其后,马蹄裹布,不惊夜犬。
江面浮着一层惨白雾气,远处高台灯火摇曳,宛如冥界招魂之引。
风中传来低沉的诵咒声,夹杂着百姓压抑的啜泣,仿佛整条长江都被这诡异的祭仪唤醒,流淌的不是水,而是千年未散的执念。
王承恩伏在雪地里,喘息微促:“陛下,前方便是祭坛。”
玄宗未答,只缓缓摘下兜鍪,任风雪扑面。
他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光已如刀锋划开迷雾——那是“入微”神识短暂复苏的征兆。
他不再看形貌,而是听心音,辨真伪。
高台上,裴守静身披玄袍,立于香案之前,手中玉圭高举,声音清越如钟:“玉妃未死!魂归北地,天命重临!今夜,她将借体还魂,重临人间,救万民于水火!”
台下百姓伏地叩首,哭声如潮。
一位老妇捧着褪色绣鞋,颤声道:“娘娘,您可回来了……这些年,我们都记得您啊……”
香车之上,那蒙面女子静立不动,霓裳旧绣在火光下泛着幽光,手中一支金簪,形制酷似当年贵妃随身之物——藏锋簪。
可那指尖,却在无人察觉处微微发抖。
玄宗伏在枯柳之后,目光如锁,神识沉入无声之境。他听见了。
裴守静的心跳,沉稳如更鼓,节奏分明,无一丝杂乱。
此人非虚言煽动,而是真心信奉这场荒诞仪式——他不是骗子,是殉道者。
可那女子……心跳如惊鹿撞林,急促、紊乱,夹杂着恐惧与强忍的呼吸。
她不是杨玉棠。
她的血,她的魂,她的气息,都不属于那个曾在华清池畔回眸一笑的女子。
“非她……”玄宗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王承恩能听见,“心不似她。”
王承恩浑身一震。
他不懂神识之说,只知陛下近年昏聩,何以此刻竟能凭空断人生死?
可他不敢问,只觉寒意从脊背爬起。
台上,云十六盘膝坐于石上,竹板轻击,嗓音苍凉,唱起那首新编的《玉妃归来》:“雪埋金钗路,魂归蜀水秋。马嵬尘不起,犹带旧时愁……”
歌声如刀,剖开夜幕,割裂人心。
百姓哭声更烈,有人高呼:“娘娘显灵了!”有人焚香跪拜,甚至以头抢地,血染白雪。
玄宗缓缓起身,黑甲映雪,如一道从历史深处走出的孤影。
他不再隐藏,大步踏上祭坛石阶。
“谁?”守坛弟子惊呼。
玄宗未语,只抬手,王承恩与骑兵骤然现身,刀出半寸,寒光凛冽。
全场死寂。
裴守静转身,瞳孔骤缩:“陛下?!”
玄宗不理他,直逼香车。
那蒙面女子后退半步,脚下一滑,几乎跌倒。
风起,纱帷轻扬。
她缓缓抬手,掀开面纱。
一张枯槁的面容暴露在火光下——皱纹纵横,双目深陷,嘴唇干裂,哪有半分倾国之色?
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像是燃尽生命最后的火焰。
“我非贵妃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清晰如钟,“我是孙不二,终南山出家道姑。我代她受万人敬仰,有何不可?”
众人哗然。
“她若活着,何至于被骂千年?红颜祸水?祸国妖妃?”孙不二仰天冷笑,“可笑!她不过是个女子,被你们推上高位,又被你们推下深渊!如今你们跪着哭她,当年谁为她说过一句话?”
她指着裴守静:“你们说她未死,要借她之名重振朝纲?可你们真的爱她吗?不,你们只爱她的名,她的影,她的死带来的悲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