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回音,如应和,又似一声极轻的叹息,自地底浮起。
小娥猛然按住发间簪子。
那是一支不起眼的藏锋簪,乌木为柄,铁锈为饰,是她幼时从宫中废墟拾得,却总觉与己相契。
此时簪首竟骤然发烫,如炭火贴肤,她下意识握紧,耳边忽如清水洗过,万籁俱远。
唯有一缕细音,自松心浮起,细若游丝,却清晰得令人心颤——
像谁在极远处,轻轻拨动一根将断之弦。
她闭目踉跄绕松三匝,脚步虚浮如踏云端。
每一步落下,脚下积雪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仿佛踩在时间的裂隙之上。
藏锋簪首红光微闪,一缕温热自发间蔓延至额心,像有谁在她颅骨内点燃了一簇幽火。
骤然——
耳中炸开稚嫩女声,清亮如初春破冰,断续吟唱:“春江潮水连海平……”
仅八字,戛然而止。
小娥猛然睁眼,却见天地未变,风仍凝滞于松针之间,仿佛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从她自己的血脉深处浮起。
她惊退数步,后背撞上冰冷树干,冷汗涔涔而下,浸湿了内衫。
那曲调……她认得!
那是贵妃生前最爱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宫中乐师每奏此曲,必由玉棠亲执檀板打节,一字一音皆不容错。
可方才幼音所唱,第二句尾音竟高出三度,与今谱迥异!
她颤抖着抬手抚耳,仿佛怕那声音是幻觉,又怕它真的存在。
老桑已跪坐于残琴前,枯瘦十指急促拨动,将那八字旋律以工尺谱速录于破绢之上。
他虽盲,却听得比任何人都真。
“差三音!”他低吼,声如裂帛,“此非误奏,而是预示——玉妃晚年曾私改此调,谓‘声高则魂远’,然此改未录乐籍,仅存于她临终前一夜清唱……七岁童音,如何能知未至之音?”
程参翻出随身携带的《雪落集》残卷,指尖在泛黄纸页上疾速游走,对照旧谱,脸色由白转青,再转铁灰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,“除非——她那时已听见了未来的自己。”
玄宗未眠。
当夜,风雪稍歇,他披裘亲临松林。
火把列成弧阵,映得雪地如镀银霜。
程参奏琴,依老桑所录新谱,缓缓引出那八字断曲。
琴声低回,如雾穿林,似有若无。
未及终章,玄宗忽然起身。
众人惊愕之际,他竟接唱一段早已失传的过门曲,声调苍老却精准无比,颤音处如泣如诉,一字不差。
那曲本藏于开元初年内府秘谱,连乐正都未曾得闻,更遑论传习。
高力士扑跪上前:“陛下!此曲您从未学过!”
玄宗不答,只抚额恍惚,眼神空茫如坠深渊。
“不是我唱的……”他嗓音沙哑,带着梦呓般的恐惧,“是有人,推着我的嘴……在替我说话。”
风掠过松梢,残琴忽自鸣一音——正是小娥耳中那断弦之响。
她怀中藏锋簪轻震,乌木柄竟渗出淡淡血痕,似有生命在苏醒。
远处雪原,一行脚印悄然浮现,自松林深处延伸而出。
足印细小,似孩童所留,步距均匀,却无来路。
雪面结霜,显然非今夜所踏。
更诡异的是,那足迹尽头,正指向观中残碑——“玉娘习字处”五字之下,松针微动,似有谁曾在月下长久伫立。
无人察觉,林隙深处,雪压断枝,一道影子缓缓直起腰身,眸光如刀,望向营帐方向。
三更将至,松林外人影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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