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风雪未歇。
小娥蜷在帐中,指尖仍残留着那滴血的温热。
藏锋簪横卧掌心,簪首血丝蜿蜒如活物,竟在冷光下缓缓勾勒出一个字——“不”。
那笔画纤细却决绝,像一道刻入骨中的誓言,又似一声迟来半生的回应。
她凝视良久,喉间发紧,仿佛那字不是由血写成,而是从她心口剜出。
“娘娘……您早知道结局。”她低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。
帐外,残琴孤卧雪中,断弦垂落,覆着薄霜。
方才那一声轻鸣,似梦非梦,却已在她耳中回荡不息。
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将断弦缠回簪身,以红丝三匝系牢。
藏锋簪微颤,血丝骤然灼烫,如火线窜入血脉。
她取出第二粒“引梦散”,毫不犹豫送入口中。
药丸入喉,苦涩如焚,随即一股寒流自丹田直冲脑海。
眼前一黑,天地翻转——
再睁眼时,暖香扑面。
不是雪林,不是火场,而是华清宫暖阁。
地龙烧得正旺,铜炉氤氲着沉水香气。
雕花窗棂外,雪落无声,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银光。
榻角,一个小女孩蜷坐着,约莫七八岁年纪,穿着素色宫裙,未戴珠翠,眉眼清秀,却已有几分日后风华的影子。
是幼年时的杨玉棠。
她低头摆弄手中一支木簪,神情怔忡。
两名宫人立于屏风后低声私语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传入小娥耳中——
“听说寿王妃明日入宫,陛下亲迎,銮驾已出南门了。”
“啧,好福气啊,一入宫门便是贵人,连皇后都未这般礼遇。”
“可她原是寿王妃……这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陛下要的人,哪还讲规矩?”
小娥心口一紧,正欲冲上前阻止,那小女孩却忽然抬头,目光穿破时空,直直望向她。
“你说,”女孩开口,声音稚嫩却沉静,“我该不该去?”
小娥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她想说“不”,想嘶喊,想扑过去抱住那个小小的身影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玉棠垂下眼帘,指尖摩挲木簪,轻轻道:“若不去,我便是弃子;若去了……我又算什么人?”
话音未落,暖阁骤暗,灯火尽灭。
风雪倒灌而入,榻上人影消散,只余一句飘忽的叹息:“后来我才明白,自由不是选择去哪儿,而是能不能说‘不’。”
梦断。
小娥猛然坐起,冷汗浸透中衣。
她抬手抚耳,耳膜仍在震颤,仿佛那句“我该不该去”仍在耳中回旋。
再看藏锋簪,血丝已蔓延成形,清晰勾勒出一个“不”字,边缘微微发亮,似有灵性。
她颤抖着将簪握紧,贴于心口,喃喃:“娘娘,您早就不想去了……可没人听您说‘不’。”
与此同时,甘露殿内,晨光微透。
李玄祯自梦中惊醒,欲唤人奉茶,张口却无声。
他怔住,再试,仍发不出半点音节。
宦官捧衣近前,见帝王双唇开合,却无言语,лиш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下轻敲床沿。
叩,叩,叩——三下短,两下长,尾音微顿,如雪落松枝,余韵轻颤。
正是《初雪》终章的尾节旋律。
高力士闻讯疾步而入,见状大惊,立刻命人召私医孙邈然。
少顷,孙邈然匆匆赶来,诊脉片刻,眉头越锁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