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鼓响,风雪愈急。
行宫外的残雪堆得厚了,檐角冰棱垂如利剑,映着天边惨白月光。
一道灰影静立宫门之外,不近,不入,只焚香一炉,青烟袅袅,逆风不散。
那灰袍道姑双掌合十,声如幽谷回音,一字一句诵起《太上洞玄安魂经》。
经文低回婉转,仿佛自地底升起,又似从云中坠落,字字敲在人心深处。
小娥本在玄宗榻前守夜,忽觉袖中簪子一颤,如针刺骨。
她心头一凛,掀帘而出。
风雪扑面,寒气割肤,可那道姑竟似不觉冷,袍角未动,香火不熄。
“你是谁?”小娥颤声问。
道姑孙不二缓缓睁眼,眸光如井水映星,直照她心神:“血书通幽,玉妃知之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字字入魂,“她未走,她在听。”
小娥浑身一震,指尖发麻。
她还想追问,孙不二却已合掌后退,转身走入风雪,身形渐淡,竟如雾散。
只余一包松灰,静静落在石阶上。
小娥跪雪拾起,指尖触灰,忽觉一股温意自掌心蔓延,似有谁在暗中握了她一下。
她不敢迟疑,返身回屋,将松灰撒向墙角——那里曾是血书最浓处,虽被石灰三重覆盖,仍渗出斑驳暗红。
灰落刹那,墙角青苔猛地一颤。
细纹自根部爬升,如活蛇游走,缓缓勾勒出两个字——“听清”。
字迹纤细,却力透石缝,像是从地脉深处挣出的呼喊。
小娥跪地,指尖抚过那湿冷的苔纹,忽然感到发间藏锋簪剧烈一烫。
血丝自簪顶再度蔓延,不再游走,而是凝成一条细链,绷直如弦,微微震颤,仿佛与墙中字迹共鸣。
她屏息,耳边似有极远极轻的歌声掠过——不是风,不是雪,是某种被岁月掩埋的旋律,在这死寂夜里悄然复苏。
与此同时,程参独坐偏殿,烛火如豆。
他将血书残句默写于薄纸,字字泣血,不敢落名,只题《天问残章》四字。
纸成,手抖如秋叶。
他取出老桑所遗的残琴,琴身斑驳,断弦未修,他撬开琴腹,将纸卷藏入其中。
正欲合盖,门外忽有脚步声逼近。
程参心头一紧,急掩琴匣,吹灭烛火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。
门开,一道黑影立于风雪之间——是高力士。
老宦官一身素袍,步履沉重,脸上沟壑如刻,眼中血丝密布。
他不言不语,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递来。
程参迟疑接过。
帕上血迹未干,暗红蜿蜒,隐约可见几个字:“……非君之过”。
他猛地抬头,眼中泪光骤起。
高力士低声道:“陛下今晨吐血,这是……他亲口说,‘若有人记,便用此帕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如裂帛,“他知道你会写,也知道你不敢写。可若你不写,这天下,就真的只有谎言了。”
程参双膝一软,跪地接帕,泪水砸在血字上,晕开如花。
高力士转身欲走,却又驻足:“李辅国已布眼线,凡涉贵妃者,皆焚。凡言先帝清醒者,下狱。”他回头,目光如刀,“你若存此念,便是死路。可若你无此念……这大唐,也就真的死了。”
门闭,风雪重锁天地。
而此时,玄宗忽从昏沉中睁眼。
他双目空茫,瞳仁如蒙雾雪,却直直“望”向殿门方向。
“谁来了?”他问。
小娥上前扶他,声音轻颤:“是高力士。”
玄宗缓缓摇头:“不,是李辅国的人。”他抬手,忽指向殿角——一名新来内侍正捧茶而立,低眉顺眼,却袖角微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