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宗不动声色,忽抬手扣其腕,力道竟仍如铁钳。
“你袖中藏令,是命我‘自认昏聩’?”他盲眼直视,声音冷如寒泉。
内侍浑身剧震,脸色惨白:“陛、陛下……小人不知……”
“你眼中有惧,无敬。”玄宗冷笑,指节扣得更紧,“你不是侍君,是监囚。李辅国派你来,是要我看不见,也要认罪——可朕神识虽灭,心未死。”
他松手,冷声道:“高力士。”
老宦官疾步上前。
“逐他出去。从此殿中,凡李辅国所遣,皆不得近三步。”
内侍踉跄退出,面无人色。
殿内重归死寂。
玄宗仰首,枯瘦面容迎向虚空,仿佛在“看”什么无人能见之物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朕……今始见真。”
小娥握紧藏锋簪,血链绷紧,耳中忽有嗡鸣,如远钟震荡。
而玄宗缓缓抬起手,向高力士:“取那帕来。”玄宗枯瘦的手掌缓缓摊开,血帕被高力士颤抖着递来,那暗红的字迹如残烬未熄,映得殿内烛火都似在抽搐。
他不语,只用指尖轻轻一挑,沾起帕上最浓的一抹血痕,动作缓慢却决绝,仿佛不是在取血,而是在剖心。
小娥屏息凝视,只见他将指尖按向掌心,一划、再划——血线蜿蜒,竟成八字:“天下皆伪,唯痛为真。”
字未成时,她发间藏锋簪已骤然发烫,血丝自簪顶崩出,如活蛇腾跃,沿着簪身疾走一圈,竟凝成细链,绷直如弓弦。
她心头一震,耳边嗡鸣骤起,似有风穿颅而过,又似万籁俱寂中,唯余一声极轻、极远的叹息——
“你终于……听清了。”
那声音不属于今夜,也不属于人间。
婉转如旧日华清池畔的低语,哀而不怨,寂而不怒,像一片雪落在心上,无声融化,却留下千年不化的寒。
小娥双膝一软,跪伏于地,泪水滚落尘埃。
她咬破指尖,在黄麻纸上拓下玄宗掌中血印。
血纹蜿蜒,与簪上血链隐隐呼应,仿佛两道被命运牵引的脉络,在这风雪行宫里终于交汇。
她将纸小心藏入怀中,贴着心口,低语如誓:“奴婢替您记着……一句不漏,一字不忘。”
此时,玄宗仰首,空茫双目朝向梁上虚空,忽道:“取琴来。”
程参一怔,忙抱残琴上前。
琴身斑驳,断弦垂落,如同它主人一般,早已被岁月与恐惧削尽锋芒。
他不敢抬头,只低声问:“奏何曲?”
“《初雪》。”玄宗声音极轻,却如刀刻石,“便是那年,她在梨园初舞时的调子。”
程参指尖微颤,拨弦试音,一声未出,指已僵冷。
然不待他运力,玄宗却忽然抬起右手,在空中缓缓虚划——仿佛手中握笔,纸上作谱。
他的动作极慢,每一划皆似承受千钧之痛。
可那虚空中的轨迹,竟与程参脑中《初雪》的工尺谱惊人吻合。
更诡异的是,当玄宗指尖划过最后一音,掌心血痕崩裂,一滴血珠坠落空纸,竟自行延展成半个音符轮廓。
老桑立于帐外,原本闭目养神,此刻猛地睁眼,浑浊瞳孔剧烈一缩。
那是他穷尽半生未能补全的《长恨歌》终章旋律——传说中玄宗在贵妃死后梦中所作,闻者断肠,奏者自伤,早已随宫廷焚谱而湮灭于史。
可如今,竟由一个失明、失权、失势的太上皇,以血为墨,以掌为笔,在虚空中一笔一笔,重新写出!
他颤抖着取出断弦,欲以血浸之,试拨此音。
手指刚触弦,残琴忽自鸣三声,短促、低沉,如魂叩门。
帐外雪落无声,可那三声嗡鸣,却似穿透风雪,直入幽冥。
玄宗嘴角微动,似笑非笑,喃喃:“她听见了……这次,她终于听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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