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断续,继而流畅,到最后竟如泉水奔涌,连绵不绝。
阿蛮守在一旁,泪流满面地记下每一个音高、节奏,称之为“梦中新章”。
次日清晨,几个盲童围坐院中试奏此调。
有人吹埙,有人击铃,有人以竹筷敲碗为节。
当第一句响起时,街边一位白发老乐师拄杖驻足,听着听着,老泪纵横,颤声道:
“此调不在旧谱……可它比旧谱更像她啊。”
风穿巷而过,卷起一片落叶,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死寂。
而在东坊炊事营的土墙后,老灶默默蹲在灶台前,手中摩挲着一只破铁锅。
他听着远处隐约飘来的异样曲调,眼神渐渐炽热。
“今夜,”老灶低声开口,嗓音像炭灰下闷燃的柴,“我们不唱旧宫调,不奏《清平》,也不演《霓裳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们要把梦里听见的,烧出来。”
众人默然点头。
这几日,谁不曾梦见?
谁不曾听见?
那素衣女子立于雪中,歌声不似人间,却直钻进骨头缝里。
有人梦见自己母亲在战乱中走失时哼的小调,竟与那旋律重合;有人忆起幼年听祖母讲华清宫故事时的叹息,也融进了那一句“灰里火重生”。
老灶将铁锅倒扣于石墩上,以长勺敲击锅底——“咚”地一声,浑厚低沉,如雷自地出。
第二人以汤勺刮锅沿,发出尖锐颤音;第三人掀开蒸笼,热气轰然喷涌,嘶鸣如埙。
第四人用竹筷急击瓦盆,节奏渐起,竟成板眼。
十二人各执炊具,依梦中新调,逐层叠加:蒸汽为长音,锅铲相击为节拍,米汤沸腾作低吟,连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,都被纳入乐章。
一曲《灶上谣》悄然成型。
起初是压抑的呜咽,像是从长安地底升起的悲鸣;继而转为奔涌的怒潮,仿佛千家万户积压多年的沉默在此刻决堤。
有邻巷小儿被惊醒,赤脚跑到墙根下倾听,听着听着,小脸皱成一团,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:“像娘娘在哭……她好难过啊……”
乐声并未停歇。
相反,它越滚越烈,如同暗河冲破岩层,带着灼热的蒸汽与焦糊的饭香,向夜空升腾而去。
远处更夫驻足,忘了打梆;巡夜兵卒侧耳,竟忘了喝止。
而就在乐声最炽之时,一道黑影悄然翻过宫墙高檐。
不是禁军,也不是监察御史的密探——而是几个尚食局的老厨子。
他们曾在华清宫为贵妃烹茶调膳,如今早已贬居外坊。
此刻,他们伏在屋顶,听着这由锅碗瓢盆奏出的悲怆之音,老泪纵横。
“这不是乐,”一人喃喃,“这是命在叫。”
与此同时,越州驿馆烛影摇红。
陆九郎盘坐榻上,面前香炉青烟袅袅。
他闭目凝神,焚的是香婆所传“梦引香”。
片刻后,意识沉坠——杨玉棠再现,依旧踏霜而舞,霓裳曳地。
可这一次,她舞罢并未消散,而是缓缓转身,望向虚空深处,唇微启:
“小娥,我听见了。”
陆九郎猛然睁眼,心跳如鼓。
他抓起笔,墨汁泼洒在纸上,字迹颤抖却坚定:
“天宝十五载暮春,长安有童女创《霓裳》新章,盲者传之,灶者奏之,香者梦之。非复旧音,乃心火所化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有童声飘来,断续而清冽,唱的正是那梦中新调。
他推开窗,只见夜雾弥漫,四顾无人。
唯有风,携着歌声,轻轻绕梁三匝,又悄然远去。
仿佛,是玉棠在教新的相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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