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腾起瞬间,丝线蜷缩成蝶形,通体幽蓝,振翅欲飞,久久不灭。
而在城北荒井之外,晨雾未散。
井婆拄杖缓行,三十年如一日巡视旧狱墙根。
她年迈体衰,听力几近全失,可就在她经过一段青石墙时,脚步忽然一顿。
贴耳于石,她听见了。
极细的绣针声,一下,又一下,穿透冻土,宛如心跳节拍。
井婆的指尖在青苔上微微颤抖。
那块砖石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,边缘裂开一道细缝,像是大地闭合的唇。
她佝偻着背,用铁杖尖端轻轻一撬,砖层应声松动,露出内里幽暗的夹道——一方掌心大小的绢布静静卧于尘土之间,色泽黯淡如枯雪,却透出一丝极轻的温意。
她不敢呼吸。
指腹触到那幅袖珍魂丝图的刹那,一股暖流自腕脉直冲脑海,仿佛冻河乍裂,春水骤涌。
二十年前华清宫的温泉滴落声,一滴、又一滴,清晰入耳;水雾缭绕中,少女玉棠赤足踏石而行,脚踝纤细如柳枝,笑声清脆地撞在殿柱之间。
那时她尚是侍浴宫婢,只远远望了一眼那双含情带笑的眼,便记了一辈子。
“原来……她一直记得。”
老泪滚落,砸在图上,竟未晕染墨色,反被丝线吸尽,化作一抹更深的红痕。
井婆忽然笑了,皱纹如井壁龟裂,声音低哑:“你还信人间有信,所以才把梦藏在这里。”
她缓缓将图贴于井壁最深处,指尖抚过那微弱搏动的纹路,如同安抚一颗不肯安息的心。
随即取来湿泥与青苔,层层覆上,封得严实无隙。
井口幽深,再无人知晓此中藏匿着一段被剪断的记忆。
然而长安城已不安宁。
颜敬修立于礼部高台,眉峰紧锁,手中握着一份密报:三日之内,七户贵胄夜啼惊梦,皆言见霓裳女子舞于雪中,曲调不闻于世,醒来枕边竟留香灰蝶形。
更有市井小儿无师自通《羽衣》残拍,动作精准如经教坊十年调训。
“情之瘟疫,已入骨髓。”他低声说,嗓音冷如霜刃。
当夜,他亲率礼司巡查九街十坊。
灯笼火把连成赤蛇,蜿蜒穿行于巷陌之间。
凡持旧琴者,查!
焚!
凡燃异香者,拘!
毁!
凡身披素绢、袖口缀丝者,不论贵贱,皆押入监。
一名老妇因熏香辫中藏有一缕蓝烟残丝,当场杖毙于街头。
至第四日黎明,孩童被捕。
那孩子不过六岁,腕间系着一个小小的结扣,似是玩闹所编。
审讯时,他浑然不知恐惧,只喃喃念着不成调的音节。
可当颜敬修提起刀,欲斩其腕以儆效尤之时,孩童忽仰头一笑,口中轻吟一句:
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……”
稚嫩嗓音落地,四周骤静。
那一瞬,音律如雪落深谷,激起回响千层。
颜敬修瞳孔骤缩,刀锋脱手坠地,铿然作响。
他踉跄后退三步,面色惨白如纸——那不是唱词,那是失传已久的《霓裳》起调,唯有当年长生殿上,由李龟年亲授、贵妃亲演时,才奏过半章!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喉间挤出嘶吼,“那曲,从未录谱!”
但他已无法回头。
“焚——”他咆哮如兽,“所有含丝之物,一寸不留!”
火起于子时。
全城搜缴所得的旧绢、香屑、断弦、残绣尽数堆于朱雀门外。
烈焰腾空而起,烧了整整三昼夜。
灰烬随风飘散,如黑雪纷扬,落在屋檐、井口、荒庙残瓦之上,无声覆盖了整座长安。
而在西郊破庙角落,一片焦灰轻轻落下,旋即被一双小手拾起。